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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了同性戀(發言稿) – 何春蕤論述資料庫

(這是我1998年12月12日在同志諮詢熱線「誰殺了同性戀」座談會中的發言)

聽了前面這些精闢的分析,我終於覺悟了為什麼同性戀這麼困苦,因為他們面對了一堆專家的監督和管理,而這些專家還患了不自知的嚴重心理疾病。

第一, 這些專家們患了嚴重的受迫害幻想症。他們不但完全看不見自己對同性戀的迫害,反而認為要是不努力禁止同性戀,同性戀就會像野火般蔓延開來,會使所有心智軟弱的人被感染,會危害到這些異性戀者的安全。就像剛才畢恆達說的一樣,有些人一聽說別人是同性戀就擔心「害怕他會侵犯我」。於是和希特勒一樣,他們認為要是不把猶太人全數撲滅,猶太人就會污染這個世界,因此這些封閉的人採取各種手段,決心消滅異類。像這樣的受迫害幻想症其實很普遍,他們把自己對同性戀的敵意投射到對方身上,反而說是同性戀在危害他們,說穿了,這就只是在掩蓋自己的殘暴作為而已。

第二, 這些專家們患了嚴重的自大妄想症。以為只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可敬的,只有自己的存在是神聖的,因此他們畢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期待同性戀的絕跡。他們不斷的幻想同性戀的不存在,即使眼見同性戀,也說同性戀是暫時的、情境的、扭曲的、出身不幸家庭的、沒選擇的、受創傷的、可以矯正的、只是沒碰到合適的對象的。他們要用各種聽來合理的理由,把同性戀說成其實不存在,只是一種假象而已等等。要是不幸必須面對固執的不肯消失的同性戀,這些專家便努力把他們同化、導正。專家們這樣一意的自大妄想這世界只能有像自己這種優秀的人種存在,這種心態實在很可怕。

這麼看來,這些輔導及醫學專家實在是非常危險的人口,他們具有恐怖份子的特性,隨時都有可能利用機會在人群中製造恐慌,他們拼命要「看見」同性戀,以便隔離同性戀,而且隨時都會用同性戀會帶來潛在的危險作為理由,對同性戀進行各種破壞和迫害,這根本就是定時炸彈。像這樣的病態人口,我們竟然容許他們擔任輔導的角色,擔任治療別人的角色,擔任斷定誰正常、誰病態的角色!聽了以上的分析,我們捏一把冷汗。說真的,誰才需要輔導?就是這些號稱領導無知群眾、心胸狹隘的醫學專家和輔導專家們。

不過,我們的注意力也不能只放在「誰殺了同性戀」這個層面上,我們還要思考如何存活,如何好好的活下去。前面有人說國高中都沒有性別教育,我想更正一下,國高中不是沒有性別教育,國高中一向就有充滿歧視的性別教育,使得同性戀青少年的存在困苦萬分,因此我們一定要開始思考新的文化腳本,說不一樣的同性戀故事,陳俊志的「美麗少年」紀錄片就是這樣一個有突破性的文化文本,我們需要廣為流傳,好讓新一代的青少年看到,只要有人支援,有人平常心以待,青少年同志就可以活得好好的,快快樂樂的。

有人說這個片子應該在各個高中放,可是為什麼要高中才能看?有人說是因為高中生比較穩定了,不像國中生還在混亂中摸索,可是妳知道嗎?我們都是在還不識字的時候就開始聽王子公主快樂幸福度日的異性戀故事,那時也沒有人說我們年紀還小,不適合聽這種故事,事實上,我們一生都在聽這類的故事,難怪許多人要終其一生奮鬥努力以作成同性戀。而在這種文化資源一面倒向異性戀的環境中,如果還有人長得成同性戀,我們實在應該仰慕這些同志的毅力,她們的故事應該被我們傳頌,當成勵志的故事,做全民的表率。

回到青少年同志的教育問題,也就是「如何讓青少年同志在教育體制中存活的問題」,我覺得有兩個基本重要的工作要做。

第一, 我們需要對抗自己身上習慣性的憂心、關心、和反應,因為很多時候這種憂心、關心、和反應正反映了原先文化中對同性戀的另眼看待。學校中的老師常常是努力的找尋「有問題」的青少年,以便關心她們,輔導她們。我覺得我們不能不對這種針對青少年同志所發的過度「關愛」有所反省。因為這種針對性本身就有問題。青少年同志和其他青少年一樣,有著類似的各種困難,而她們作為社會中受到年齡歧視的一群人,如果我們真的關心她們,決不是教她們調適自己,改變自己,以適應異性戀的成人社會;相反的,真的關心他,就努力去改變周圍的社會環境,好讓她們活得不要那麼吃力吧!這麼一來,輔導老師加入青少年人權運動就是絕對的必要了。

第二, 大家已經知道我個人不贊成把青少年同志特殊化,也就是不要去想她們生命的真相是什麼,她們的特殊需要是什麼。事實上,我覺得要改變青少年同志的處境,最主要的工作決不是找一本標準的教材,進行一些正確的性教育或性別教育。到了現在,我們需要覺悟教科書的籠罩和統治是另外一種專家統治。我們的工作因此決不是找尋正確知識,而是對手邊所有的材料都進行批判式的閱讀和思考,追求性別的、性傾向的、師生間的徹底平權。依我來看,與其進行什麼特別的性別教育,還不如徹徹底底的把學校中飽受扭曲的民主教育、自由教育、平等教育激進化,在這些基本的相處互動理念上認識「尊重差異」的原則才能一舉改變我們對異己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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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ex.ncu.edu.tw/jo_article/1998/12/%E8%AA%B0%E6%AE%BA%E4%BA%86%E5%90%8C%E6%80%A7%E6%8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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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小學教師的兩大隱憂與性別教育改革(演講)

中小學教師的兩大隱憂與性別教育改革(演講)(1997年,台灣校園體制內的兩性平權教育在彭婉如及白曉燕命案後的民意喧囂中積極展開,令人憂心的則是這種驟然發動的性別教育很有可能落入最保守而傳統的性壓抑宣導。性/別研究室決心介入,於是在那一年中,用會議和培訓來收集基層教師的經驗和難題,用我們的討論和寫作來凝聚並擴散不一樣的性別思惟。這篇演講就是在我們1月11日主辦的國中教師性別教育研討會中發表的演講,後來也發表在1997年12月我們出版的《性/別教育通訊》第一期,頁4-13,並於年底桃園縣教育局委託製作教師兩性平權教育閱讀材料時收入。次年再度增補,正式出版為《性/別校園:新世代的性別教育》,台北:元尊,1998,32-44頁。)

現階段中小學教師在校園中所面對的兩大隱憂,莫過於(一)無所不在的性侵害和性暴力的陰影,以及(二)愈來愈頻繁的學生愛情和身體關係。

有趣的是,這兩種現象不但是性領域中兩個極端的表現方式,更是緊密相連、互為因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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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少年監獄中?:青少年命運共同體的思考

誰在少年監獄中?:青少年命運共同體的思考(這是1996年11月新竹少監發生暴動事件後寫的文章。我其實在暴動的青少年身上看到了整體青少年的社會處境,這篇長文因此對於「青少年」概念的歷史形成、青少年所承受的管教限制都提出了說法。刊登於《張老師》月刊1997年1月號64-68頁)

1996年11月新竹少年監獄暴動事件是台灣青少年史上重要的一刻。

因為,不論是在監獄內的少年犯,或是家庭學校工廠內的子女學生學徒,青少年一向都被限制自由、被要求聽話服從、被管教、被紀律,更時常面臨成人以及同儕相殘的暴力威脅。從這個角度來說,新竹少年監獄就是台灣青少年處境的縮影,新竹少年監獄的暴動因此彰顯了青少年共同體的命運。

它確切的標示:這個社會長久以來漸次累積的對青少年的敵意,此刻已經到了臨界點,而一反過去零星的個人式抗爭,青少年也在這次的集體暴動中展現了最大的陣式。比起街頭流竄與警方打游擊戰的飆車少年,新竹少監的青少年在最被高壓控制、最無反抗能力的空間中,仍然舉起了抗議的旗幟,用他們的身體發出了青少年的不滿之聲,難怪獄方會立刻調動軍警各方的力量,以全面的暴力撲滅青少年犯的抗爭。

現在青少年犯或許已被分散拘禁,暴動也已經徹底平息,但是這樣一個事件不會輕易被忘記,它只是我們嚴肅思考青少年處境的開始。

大部分人沒有意識到,青少年是個現代的產物,那種十三、四歲就成婚成人的農業社會是不需要「青少年」這個概念的。唯有當生殖不再是創造財富的唯一途徑,當教育和就業成為婚姻前的必經過程,因而使得婚齡延後時,成年人和非成年人中間才需要更細緻的年齡區分,以便創造合理的說法以及特別的態度和要求,來面對那些已經有性功能但是尚未到達合法情慾年齡的人口。

同時,在教育與就業的機構中,為了貫徹高壓的管教和紀律,以便進行更有效的控制和經濟剝削,青少年也必須被建構成一個和成人不一樣的身分認同,有其特殊的心理人格,有其不徹底的法律人權,並且被視為基本上有問題、需要社會密切關注(監管)的人口群。在這些方面,種種青少年心理學、青少年人類學、青少年社會學(偏差行為研究)、青少年犯罪學的研究,都在持續把「青少年」發明或製造成一種特殊的人種或身份。

富裕社會的青少年消費市場更在這個基礎上,把青少年的認同和主體性呼召出來。隨著商品的多樣化和區隔化,消費市場和消費文化也促進了年齡層的區隔,代間更替的頻率由過去的二十年或三十年,變成現在的三年或五年,所謂的「新人類」、「新新人類」、「原宿族」、「X世代」、「Y世代」都是創造新主體的努力。而在急速社會變遷中孕育的不同世代文化差距愈來愈大,以致於不同年齡層的社會成員呈現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實踐、價值取向、人格結構。然而,在這些差異觀點互相競爭正當性的過程中,青少年弱勢群體的生活實踐、價值取向、人格結構,卻往往是由成年人強勢群體來詮釋定位的。

由這個角度來思考,「青少年」是成年人所使用的簡便標籤,用來標示成年人對這個年紀人口群的另眼看代。因此,從它誕生的那一刻開始,「青少年」就總會和某些特質連在一起:不成熟、衝動、情緒不穩、反叛性、自我毀滅傾向等等。仔細看看,這幾個形容詞無一不帶著成年人的歧視評斷。

換句話說,青少年並不一定天生就是衝動反叛,這些說法只是成年人對青少年行事方式的不滿描繪而已。而當逐一發生的青少年事件被這些字眼定調,似乎證實了這些說法時,青少年的衝動反叛形象也就漸次在成年人腦中鞏固成深深淺淺的敵意和戒心,進而形成對青少年更加不友善的環境待遇。

可是--

難道成年人不會嘗試反抗不平等的待遇?難道他們不曾和不講道理的上司爭辯?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向師長父母抗辯時就是「想造反啦!」

難道成年人不會心緒不佳?難道他們永遠都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人生選擇?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徬徨鬱悶的時候就是「不夠成熟、人格不穩定」?

難道成年人不曾在上班時摸魚、溜班、怠工?難道成年人在家時不會輕鬆懶散翹腳捻鬚?那麼為什麼青少年的類似行為就是「打屁、懶惰、自私、混」?

難道成年人沒熱烈想望過嶄新的房車?難道他們沒有瘋狂的購買明知不需要但是卻忍不住要買的時裝?難道他們不迷球賽連續劇、不賭六合彩、不炒股票?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對偶像和商品的狂熱迷戀就是「無法自制、衝動、虛榮」?

難道成年人不手淫、不看A片、不性幻想、不偷看、不吃豆腐?難道成年人不會不小心懷孕?不會染性病?不搞一夜情?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同樣的舉動就是「缺乏正確性知識、不考慮後果」?

這種惡劣的雙重標準在歷史上早就有先例。女人要求公民權的時候,就被懷疑缺乏足夠政治判斷力來投票,更別說問政執政了。少數民族要求民權和人權時也一貫受到輕視,被認為沒有足夠的文明水準來加入現代社會。當同性戀要求完整的享受社會生活時,更被認為人格心理有問題,不夠資格與異性戀平起平坐。

這些歷史的例子顯示,「歧視」的基本伎倆就是把被歧視的群體一竿子醜化抹黑,不允許被歧視的人擁有同等的權利和權力。

以此來看,當我們在媒體中讀到「青少年犯罪率日漸升高」,「青少年早嚐禁果的比例急遽加大」,「青少年在學業和工作上的敬業態度愈來愈差」,「青少年的道德倫理觀念徹底淪喪」等等聳動報導時,我們讀到的恐怕只是成年人對青少年的嚴重成見和歧視,以及成年人對青少年逐漸脫出管轄而感到的焦慮。

事實上,成年人帶著敵意和輕蔑的高壓管教態度,以及社會文化環境中對青少年的負面定義和評價,不但使得青少年們逐步感知到周遭世界的不友善,同時也使得他們的焦慮不安和冤屈不滿,以各種方式明確的表現出來,因而更加印證成年人原有的成見,同時也深刻的分化了青少年群體。

比方說,暴動事件後,不少扣應節目都出現正氣凜然的青少年學子以最痛恨之聲譴責少年犯的暴動。她們認為周遭有很多青少年學子,同樣的背負每日沈重無趣的課程,晚上還要補習做作業準備考試,但是她們都能毫無怨言的承受;那麼為什麼獄中的青少年犯只要做工的時間長了一點,工作性質單調了一點就要抗爭,鬧出這麼大的事情?

這些正氣凜然的青少年學子並不覺得自己對體制的無言接受有什麼問題,相反的,她們清楚的指責這些青少年犯,不該因為受到壓迫而挑戰體制。正氣凜然的青少年學子忿忿的直言,少年犯沒有權利抗拒獄方的任何非人待遇,少年犯沒有權利暴動,畢竟,「誰叫他們要先犯法呢?」正氣凜然的語氣中透露了強烈的仇視,更深刻的反映了成年人恨鐵不成鋼的態度。

是啊!是什麼力量推動青少年犯鋌而走險?他們的具體世界倒底是什麼樣的?

或許,我們應該反過來問:

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學子享受了什麼樣的生活經驗和環境,以致於她們感受到世界的友善和前途的光明有望,因而不願意攪擾或挑戰現有的任何賞罰制度,甚至厭惡那些有可能影響這個制度繼續運作的人?

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學子是經歷了什麼樣的馴化過程,嚐過什麼樣的甜頭苦頭,以致於她們選擇用退縮壓抑來面對不公、承受冤屈、展現乖乖形象?甚至於內化成人世界對青少年的歧視,對抗爭中的青少年犯嚴加譴責?

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學子是接受過什麼樣的威權僵化教育,以致於她們懂得的「正義」,只是「犯法必究」,而從沒有想像過那種「根本不以絕境逼人入罪、反而更廣泛更深刻改變每個人處境的社會正義」?

顯然,「青少年」一詞不但是成年人框限某一人口群的工具,更是分化這個人口群的有力武器。因此,一方面官方熱烈的以各種飆舞、偶像晚會、自強活動、升學、獎狀、電腦營,來慰勞那些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但是另一方面我們首度在螢光幕上看見新竹少監中那些積極要求改善獄政的的青少年犯,戴著手銬腳鐐,匍匐爬行在獄方的長棍之下。這個畫面需要長久留在我們眼前,因為它具體的展現了青少年和成年人之間的權力關係,也清楚的說明了少監暴動的動力來源。

如果成年人認為青少年都應該符合成年人心中的完美形象,不好勇鬥毆、不傑傲不馴、不一意孤行,而是有熱情、有理想、有活力,那麼,成年人需要徹底的思考:

成年人對青少年愉悅經驗的監控,幾時會平反其中的敵意和忌妒?

成年人對青少年的「關愛」和照顧,幾時會褪下情感勒索的內涵?

成年人對青少年特質的描述,幾時會覺悟其中的歧視和馴訓?

成年人對青少年勞動力的訓練和教導,幾時會去除其中的剝削及壓迫?

成年人若不面對這些深刻的問題,青少年各種或明或暗的抗爭暴動是不會平息的。

新竹少年監獄暴動事件只會是青少年抗暴史的一個高點,而非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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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誰在少年監獄中?:青少年命運共同體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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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姊妹》到《花花公子》:女人的雜誌世界

(這是我1996年12月28日在高雄國軍英雄館的演講,反映了當時我對通俗性別雜誌的文化分析,也記錄了九零年代台灣某塊書市的生態,更剪影了當時不同階層女性的情慾現實。在這樣的脈絡裡理解《豪爽女人:女性主義與性解放》的問世,才能領悟當時台灣已經橫流的情慾現實多麼需要女性主義的論述把這種能量從消費享樂導向挑戰性別體制。)

女人不都是同樣口味、同樣需求的。雜誌的生產者當然有其讀者群的訴求和設計,也有對人口群性質的假設,但是讀者的慾望和現實總是超越框架,帶著雜誌跑的。

1。閱讀的分眾學:文化經濟生產結構的變遷和女性社會角色的分化變遷,促進了女性訴求的雜誌大量浮現

閱讀雜誌是一種心靈消費,在物資匱乏的年代中,雜誌業並不會特別照顧(消費能力和社會影響力有限的)女人的需求,因此從前女性雜誌樣式少,多以成熟女性為訴求,內容是軟性的自我成長(像已停刊的《婦女雜誌》)。在這種侷限中,女人多半在像《皇冠》、《張老師》或八卦雜誌一類的通俗刊物中找尋自己想要的東西。因此有些雜誌雖不是特別標明訴求女性,但是卻形成女人共同閱讀經驗的內容。

有趣的是,男人的雜誌一向多樣的創造不同的嗜好、興趣、以及可以形成身分地位品味的分野(像電腦、新聞時事、經濟商業、汽車、釣魚、旅遊、風尚、以及各種形式的女體等),構成有助於男性開拓世界的資源和培養。而訴求女性的雜誌涵蓋的範疇就小多了(像美容、時裝、婚紗、育兒、影視、針織等比較被動、個人的領域),而且也是比較不容易被視為特殊專業身分的關切。最明確的區別大概就是:訴求女性的雜誌完全沒有政治,總是以愛情、婚姻、性、家庭及其周邊相關事物為主。

但是商品化社會到來之後,為了創造市場,創造利潤,就必須開發新讀者群、新慾望、新消費(例如從一塊南僑肥皂洗全身全家,到無數不同清潔用品在不同時間清洗不同人口的不同身體部位)。換句話說,雜誌不再僅僅是文化事業,更主要是市場取向的利潤事業。雜誌的生產機器(人力)不能閒置,因此必須時時推陳出新,不斷推出新商品,用新產品推動消費(形成灌水書的市場)。同時,社會急劇變遷過程在女性地位的變遷上有最清楚的呈現,女性雜誌的需求因此標示了女性新定位、新生活方式、新互動模式、新工作倫理等的建設工程(女性談話節目如「女人女人」的出現也是一個標誌),為女性提供新的資訊和指導,讓女人儘快塑造自己,適應市場。在文化工業質變和女性角色分化的雙重力量下,女性雜誌有了蓬勃的發展,不但有更明確的年齡區分,也開始有階層區分,雜誌中出現更多的商品氣息,甚至正文和廣告都愈趨類似。

這種變化中最引人注目的主力是國際資本的入境。台灣的解嚴不但是政治解嚴,更是經濟的解嚴(國際化),而經濟的入侵往往以具體的商品和消費形態來體現,因此跨國出版事業資本就以外國雜誌發行中文版來運作在地市場。有趣的是,本地的特殊條件提供給跨國資本一個很好的進入條件:解嚴其實是台灣經濟發展到一個亟須突破的瓶頸時的突變措施,而一旦解嚴,經濟力立刻四竄,以佔領開放出來的市場空間,包括文化市場的空間。但是這個文化又長期處於單薄乾涸的教條控制之下,一時間無力快速大量生產文化產品來填補市場需求(如報紙解嚴後的增張),在這個空檔中,國際女性雜誌的入侵,適時的填補文化經濟市場的需求。畢竟,國際雜誌事業節省成本的最方便方式,就是一次生產,全球發行,翻譯費反正很有限。

以上這些歷史的、經濟的、文化的原因都形成了女性雜誌突破發展的契機。

2。閱讀的政治經濟學:不同女性的社會實力和階級地位,決定了她們讀什麼雜誌

當一個社會的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向一個複雜龐大的系統發展時,這個社會本身也會相應的複雜化、多樣化起來,女人的社會角色和利益在這個過程中分化(家庭主婦vs.職業婦女),配搭前面所說的消費產品和慾望的分劃分眾,致使訴求女性的雜誌顯出不同面貌來--特別是在社會階級的分野上。

我們首先就注意到原有傳統婦女雜誌市場的萎縮。專業食譜、美食雜誌、或報紙版面搶走了烹飪方面的資訊管道,時裝流行雜誌專門的介紹服裝,心理情感方面的討論出版專書,在這些分化專業化的趨勢下,目前還比較像傳統婦女雜誌的,只剩下《媽媽寶寶》、《育兒生活》、《嬰兒與母親》之類的幼嬰兒母親雜誌,充斥著各種軟性的、實用型的指導。不是這些狀態的成熟婦女其實找不到比較合乎她們需求的雜誌(只得看《長青》或其他健康雜誌來準備老化)。這固然顯示女性傳統角色的分化多樣化,但是也透露這些被視為消費能力比較差的女性被利潤取向的市場忽視。

對經濟能力根本就十分不發達,甚至完全依賴的家庭主婦而言,八卦雜誌就成了很重要的閱讀(如《獨家報導》、《時報週刊》、《美華報導》、《翡翠》等)。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不用買,可以在美容院做頭髮時片段破碎的時間中一面接受貼身服務一面閱讀,還可以和周圍的人有點討論。這種雜誌以小道消息的方式創造聳動的故事和報導,在主流資訊管道之外流通另一種知識和情感,而且是邊緣人口可以獨佔的空間(上流人不屑佔有),以此脫逃本來就排擠她們的主流知識體系,同時以此知識偷襲攻打主流,建立個人信心。

力圖追求階層品味及專業形象的女人則轉向綜合雜誌如《柯夢波丹》、《Vogue》等結合了資訊、服裝、化妝等等話題的國際雜誌,在成熟都會女人的形象塑造中找尋獨立的自我。《Beauty》、《Nono》等不論在包裝、廣告的商品、或語言訴求上都是都會區、中產的,另外教導化妝和穿著的雜誌還有像《美人誌》、《百變美髮》、《Body》等等,這些雜誌對女人身體的包裝呈現影響很大,也帶動消費,是和商品結合得最好的雜誌。但是由於這些雜誌多是舶來品,因此對本地女人的西化和東洋化(也就是非本土化)有很多助力,使她們有更多的文化資源來突破本地原有性別框架的限制(像衣著、化妝、性、志業、倫理、和異性交往互動的界限),幫助女人新身分和自我的建立,也是階級符號的建立。

經濟能力稍低的青少女要不是在少女漫畫中做夢,就是起而行的在本土生產、本土口味的小型雜誌上找尋自己的形象。這些雜誌,像《安少女》、《愛情青紅燈》、《新少女》、《星光少女》、及其他的偶像雜誌,常常是輕薄短小的,不但降低成本,印刷紙張比較平實,廣告及商品也比較不花俏。在內容方面,對尚未有力量肯定自我的少女而言,藝人的花邊新聞是很重要的共同知識,女孩們則在閱讀這些偶像報導中建立她們的認同,以透過對偶像的瘋狂愛慕來表達身心中無限的能量。另外,心情信箱或醫藥信箱或星座信箱等專欄的普遍,為惶惑的少女們提供在家庭中和學校中無法得到的知識,是另類知識生產管道,由其中亦可窺見少女們情感身體上的複雜處境。

這樣一個分野凸顯了女性雜誌在讀者經濟實力和消費形態考量下的分眾,也反映了不同階層女性慾望的各種展現。

3。閱讀的愉悅/踰越學:從女性雜誌廣告和內容,來看女人的愉悅幻想及其越界

光鮮舶來雜誌中多是身體的裝扮廣告,像化妝品,這幾乎是女性雜誌的標誌。另外,時裝展示、配件安排、髮型設計、經期用品也是大宗。近年來則出現大量瘦身減肥的廣告,顯示女人的第一關切似乎必須是身體的呈現。化妝和流行服飾的雜誌本來就構築了理想的世界,並且提供商品和夢想,和讓任何女子都可以做美貌的夢,西方的身體和審美觀更改變了台灣女人的理想,一方面是審美觀的窄化,但是另方面也是現有文化侷限的跳脫。同時還是對那個重心而輕身、一向不鼓勵女人關注身體、只要求女人有內在美(溫柔、賢淑、捨己、逆來順受)的文化形成一大抗拒。而且其中並非全是利用女人、鼓勵女人虛榮,因為事實上這些廣告中有愈來愈多的女性意識,也挪用女性主義語言(「做一個讓男人無法一手掌握的女人」、「女人也可以肩能挑手能提」、「做一個有自信的女人」),對構築獨立自主的女人不無幫助。

其實這一類廣告在八卦雜誌中也是全面呈現,但是顯然有階級的不同(除了《時報週刊》明顯的是主流),不但精緻的程度不同,連機構的主流或邊緣性質都很清楚。後者多是隆乳、減肥、命相改運、紋眉、徵信社、色情電話等等廣告,直接訴求無助女人的恐懼和惶惑,多半沒有什麼名牌或可靠的名聲,文句中的承諾保證也令中產有智階級難以置信,對比出閱讀而且求助於這種廣告的階層女性的狂想和無力感。但是不屑於她們品味的人恐怕是根本沒有想過,是誰把這些女人放在無力無助的位置上,把她們逼向八卦雜誌尋求各種神棍的安慰?上層人士對民主和科學的信念,距離這些女性對命相的信念又有多遠?

舶來女性雜誌最大的突破就是在性方面是開放的。它們誘惑的以故事或指示來教導都會區女人新的交往方式,從文章的標題就可以看出來(〈套牢新男友的約會守則〉、〈從接吻看他的個性〉、〈我的情人們〉、〈一個女大學生的告白〉、〈第三者是你的閨中密友〉、〈掌握床第主導權的現代馭夫術〉、〈該不該向他坦白你的性愛史〉、〈勾引他上床五部曲〉、〈現代一夜情〉、〈單身生活且揮霍〉、〈男人眼中的性感〉、〈如何叫床〉、〈舒服由狂野的情侶按摩〉、〈瘋狂造愛之後〉、〈如何成熟的愛一次〉、〈偷看的快感〉、〈如何賣弄好風情〉、〈甩掉不及格的情人〉、〈春心蕩漾〉、〈春夢無邊十大祕訣〉、〈二度青春的誘惑〉、〈車上的禁忌遊戲〉、〈美麗壞女人寧為情婦〉、〈點熱火花39招〉、〈大家一起來做壞女人〉)。這些聳動的文章描繪出一個讓女人主動追求愉悅、掌控局勢的圖像,對強化女人的自主和自信,對抗拒否性文化都有助益。

成年女人的情慾生活開展的同時,青少女也早就在創造她們的情慾世界了。青少女雜誌中最多的廣告不是化妝品或流行服飾(顯然出版者預設她們消費能力的侷限),而是整型、婦產科的廣告,而且是合併開業的診所,提供驗孕免費,告訴她們「任何困難請速把握」,或者有特效催經針、月經規則術、陰道整型術、處女膜修補術等等。可見青少女的生活和關切其實不像我們想像的單純,少女雜誌正文的清純,配搭上旁邊的婦產科廣告,勾畫出一個令人遐思的景象。

青少女在向外擴展人際關係上也不遺餘力。青少女雜誌的徵友欄平均每期有兩百人,男女各半,但是由背景看,很顯然是非都會區人口,絕大多數是來自小鄉鎮非秀異份子(雲林、觀音、後龍、楊梅、烏日等地的職校學生),或是正在受到高度限制的人口(學生、軍人、憲兵、警察等),這些邊緣或限制地帶的青少年人口在徵友欄找到開拓人生的管道,一點都不輸都會區的青少年。因此青少女雜誌除了前面所說的整型婦產廣告外,第二多的廣告就是交友社、電腦擇友,顯見偏遠地區人口試圖透過這些婚友社的人口集中方式來結交朋友。

這些徵友欄也很有意思,從前的徵友欄多半是詩情畫意的名字(紫寒、紫幻嫣、憶萱)、一般的嗜好(電影音樂攝影跳舞談天)、或是平實的呼召話語(在藍色遐想中迷失的女孩,期盼藍色的邂逅;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願能參與你的未來;相識相知都是緣,緣起緣滅在你一念之間;個性隨和,願與你成為好朋友),而且透過乾哥乾妹的關係來掩耳盜鈴的進行情慾活動。

但是最近兩三年開始愈來愈多有個性的、話說得很白的自我呈現,在姓名上(賤狗、喵喵、阿徹、kk、BOY、仔仔)、嗜好上(前衛、裸睡、泡凱子、寫真、打屁、逛街)、尋求的伴侶形態上(誠徵同性的同志;你寂寞嗎?想感受浪漫的魅力嗎?紅塵有愛,不想虛度,盼與你共享歡愉;我喜歡女孩也喜歡男孩,願與能夠接受雙性的男女朋友一同玩刺激大膽多人的雙性特殊運動;你寂寞嗎?需要我陪你渡過可望激情的夜晚嗎?快,只要你要)都有很大的突破,顯示這個社會在情慾上的重大變遷。大家可以不用在躲在乾哥、乾妹的假象下交往,可以直接說明意圖、擺明口味。

除了這些訴求女性的雜誌外,女人並不自我設限。《花花公子》雜誌絕非只有男人看,女人也在其中找尋男人的口味和心理(男人怎麼看女人、男人的瘋狂夜生活)以及女人的身體呈現,畢竟,在過去,男性雜誌是唯一可以讓女人接觸性禁忌話題的刊物,也是唯一可以看裸露身體的地方。為了知道有關性的事情,看裸露的身體,女人感覺到這種刊物的極大吸引力。

從以上的簡單總結來看,台灣女人的雜誌世界目前是極度商品化的,但是也是高度突破的。對不同女人的卑微需求和夢想,整體女人應該寄與支援,而不是在階層化的趨勢之下繼續分化、繼續鄙視,而且在女人身分認同多樣化中,另類性別雜誌(像《女朋友》和《熱愛》這種同性戀雜誌也開始上市,女人的雜誌世界未來應該還有發展的空間,特別是那些可以幫助各種不同女人在人生的各種不同方面完成夢想、塑造自我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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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從《姊妹》到《花花公子》:女人的雜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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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性平等教委會倒底要做什麼? :彭婉如的教改效應

(這是刊登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1996年12月26日的投書,後來收於《彭婉如紀念全集》中。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到當時我對性別平等教育的眼界和後來主流女性主義進入體制時的說法相差不遠,但是在接下來的年代裡,我有幸參與了性工作議題的辯論,看到了同志運動內部對性別角色的成見,病結識了眾多跨性別主體,涉入了青少年性權的司法爭戰,更不用提我個人被宗教保守團體告發起訴--這些經驗都提醒我用更複雜寬廣的眼光來看待性/別議題,我與主流女性主義也就漸行漸遠。)

在彭婉如遇害事件的陰影中,各方人士都主張以嚴刑峻法來懲治並嚇阻類似事件的重演。但是婦女運動和女學生團體卻有更根本的、前瞻的眼界,她們以靜坐、罷課、連署的方式,強烈要求教育部實踐推動兩性平等教育的承諾,以制度教育的力量促進新的性別主體養成,徹底根本的斬斷性別歧視的再生產。面對彭婉如遇害後的輿論壓力以及婦女團體的嚴正要求,教育部終於決定在一個月以內成立「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

不過,這樣一個看來具體的承諾,並不一定就會有助於改變兩性之間的 不平等及其相應的緊張關係。畢竟,教育部不是沒有各式各樣的委員會來為各式各樣的問題把脈、做決策。問題是,這些委員會推動了什麼樣的利益立場,是否在資源的分配和方針的制定上歡迎並鼓勵多元的觀點。

以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來說,它的成員就絕不能以那些根本缺乏性別平等意識、但是號稱性別教育學者或是性教育專家的人為主。要是真的算起帳來,台灣多年來在正式教育體制中所交的性別平權白卷,還正要這些教育專家負責呢!

因此,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真正要考慮的成員,必須在突破社會成規、推動性別平權的貢獻上,拿得出具體努力的記錄來。

兩性平等的理念根本就是女性主義多年累積發展出來的果實,在推廣過程中就常常遭受那些所謂教育學者專家們的冷眼。兩性平等的日常生活實踐更是婦女運動長期耕耘的領域,但是一向苦無門路進入正式教育的管道來普及。現在若要談兩性平等教育的正式規劃和設計,女性主義者和婦女運動者的出席是絕不可少的。另外,真正尊重差異、反對壓抑的性教育改革學者,早就致力於推廣平權的理念,但是往往受到各種排擠和抹黑,兩性平等教育若要面對身體情慾諸多問題,勢必也需要引入多元性教育的觀點。

除了委員會基本的理念和成員考量之外,在平等教育的實質推動上,兩性平權教育當然直接聯繫到教材和資源的分配問題。在這方面,以教育改革為己任的教育部還必須思考,如何在性別教育和性教育的領域中推動並鼓勵多元教學的觀點,支援並肯定不同立場的性別教育和性教育,而不是局限於發展一套全國遵行的標準教材和教案,只用另一套單一的價值觀來取代既有的保守觀點,骨子裡則仍是不脫中央極權式的灌輸教育。這種僵化的性別教育絕對不是多元教改年代所需要的。

從教育部的規劃來看,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將由現有的訓育委員會統籌。令人擔憂的是,在過去幾年中,訓委會只要想到性別教育和性教育,就把大量資源和企劃集中於出身公衛、衛教系統的「杏陵基金會」及其眾多「分身」機構,對於其他多元觀點的教育企劃申請案則多所拒斥,動輒以經費不足來塘塞,以致於性別教育及性教育的教材、課本的撰寫、教學方法的研討訓練等等,常常只壟斷在某些對性別平權缺乏深刻思考和實踐的公衛、衛教系統的人手中。這樣的偏頗,對力求多元平等的教改而言真是一大諷刺。

因此,教育部在承諾推動兩性平權教育之際,必須徹底擺脫資源的壟斷和偏頗,主動開放性別教育和性教育教科書的編寫及流通,鼓勵並公平的對待各種不同觀點的研討和訓練企劃,並且積極在各級學校設立兩性平等促進委員會,鼓勵性別異議份子的教師和運動人士加入運作,讓性別平權的理念和實踐成為各級教育的主要教改內容之一。這才是彭婉如事件對教育體制所能帶來的最深刻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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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從擁有名片開始

(這是1996年12月22日我在《中國時報》家庭週報發表的文章,也是那一年我描述女人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發生外遇的文章之一。或許是出於我1993年主持「性心情」工作坊認識好幾位中年主婦的經驗有關,我對幫助中年女人打開情慾困境特別有感。收入《好色女人》)

她在印刷名片的櫃台前停住了腳步。打這裡經過了無數次,從沒想過名片有可能變成她生命中的東西。

她讀書的時候,學生就是學生,沒什麼需要宣告的身分,因此還不作興有名片,哪像現在兒子女兒才不過一個大二,一個大四,就都揣著印得眩人眼目的社團頭銜的名片東給西送。

她做事的時候只是個小職員,兼作小妹,公司不是什麼大生意,老闆一人跑外務就夠了,因此除了老闆之外,公司裡沒有一個人有那種需要或自大去擁有名片。再說,在那個封閉的年代,女人幾乎從來沒有那種遇見陌生人而進行交換名片的機會,要名片作啥?

結了婚之後,她變成了陳太太,生活圈子就更小了。誰會需要和鄰居、菜販、大樓管理員、郵差、醫生、孩子的老師、區公所的職員等等日常接觸的人交換名片呢?

此刻,在名片櫃台前,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對她這麼一個主婦而言,名片的真正含意倒不是什麼專業形象或社會地位,而是襯托出她生命中人際關係的狹窄--她連給陌生人名片、和陌生人交往的機會都沒有。

是啊!前幾天讀到港星阿B和妻子B嫂的關係可能破裂的消息,據說B嫂在訪問中一直強調,她和別個男人共進晚餐真的沒有什麼。她記得讀到這段報導時的震撼,倒不是因為又有一對恩愛夫妻破滅,而是清楚看見已婚女人居然連和別的男人吃個飯都需要解釋,需要祈求諒解。

她胸中的不平喚起了另一段回憶。大概是三個月以前吧!她一個人回中部去看看年邁的父母,在火車上同座的男人好像還蠻談得來的。她還記得他友善的笑容,有點尷尬,有點溫柔,是她結婚22年以來很少見到的。

是啊!也許結了婚的女人,尤其是中年女人,臉上常常有某種「生人勿近」的標示吧!不過,那一天她的心情特別輕鬆,清朗的天氣是一個原因,順利買到有座的車票是另一個原因。不管如何,她的臉色一定是很輕鬆的,要不然鄰座陌生的男人為什麼會有膽開口搭訕呢?

和陌生男人搭訕並不是她平常會做的事,或許是男人前胸T恤袋口上的小鱷魚吧!大學時代有個男生,她每次看到他時都是低垂眼光看他前胸的鱷魚,直到畢業也沒敢正面接受他表達的好感。欸!那時真是太保守了,想到這裡,她心中不由得對這個男人有點好感起來。

他們輕聲的聊著,沒有講任何和私人狀況有關的話,是嘛!萍水相逢,何必談那麼私密的事,更何況這種話題一開,立刻會擾亂他們談話的正當性,何必呢?就讓大家暫時做一下既無根又無牽掛的人吧!

於是,她們在車廂規律的軌聲中談著最近的台灣社會現象,談好吃的餐廳,談各地旅遊的經驗。眼光愈來愈柔和友善,臉色也愈來愈溫暖紅潤,原來和陌生男人的聊天可以那麼輕鬆又那麼心跳。

過了豐原,她下意識的開始整理衣裙,眼光飄向行李架上的包包,鄰座的男人遲疑了半晌,在列車的廣播聲中開口:「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她還記得自己的臉上發燙的感覺,霎那間好想繼續坐到南部去。

男人幫她拿下行李,她慌亂的覺得滿車廂的人一定都聽到了那句邀約之詞:「不太好吧!我很忙。」

男人的眼光中有一絲失望,但是禮貌的讓開過道,讓她下車。車廂滑過月台邊時,她依稀感覺到背上有他眼光炙熱的燒灼,也感到自己身體心靈上那股強烈的失落感。

那時我要是有名片,就可以靜靜的塞給他了,至少我們可以維繫某種連線,以後說不一定會有機會再見面聊聊,她想。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是以妻子和母親的自我定位來面對世界,好像早已忘了怎麼和別人進行自在的、不談公事的談話。這次撇開妻子及母親的身分來面對陌生男人溫暖的眼光時,她依稀感覺到少女時代那種被注目被吸引的熱力,一種使自己覺得真實存在的活力。

櫃台後面的小姐迎上來一個不由衷的笑容。中年女人義無反顧的說:「我要印名片。」

除了名字、電話之外,還要寫些什麼呢?她拿著筆在空中劃著。

名片是向陌生人介紹自己的,它應該表達自己的特殊愛好。好吧!上款就寫「美食研究」。以她每日的烹調工作和食譜研究,這個頭銜還頗恰當的。還有,也可以加上「名著閱讀」。

她興奮的幻想著鄰居的中年女人皮包裡都開始揣著各自的名片。對門黃太太的名片印著「花藝與盆栽」和「女性雜誌研究」,林太太是「傳統醃製藝術」,康太太則是「麵食專家」。她們在這些話題上的耕耘絕對可以勝任任何討論或檢驗。

想到這裡,她感到一陣雀躍。有了名片,有了和陌生人交往的橋樑,我們這些中年主婦也該向外發展新的人際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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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1996年12月21日,女性團體因彭婉如命案而在台北市街頭舉辦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夜間遊行,「紀念彭婉如全國婦女夜間大遊行」。何春蕤也揪團包車,帶著她大一課堂上的學生從中壢北上,一起去參加。遊行的主調是「要權力,不要暴力」,但是為了抵抗當時瀰漫台灣社會的悲戚和恐懼,以及事後諸葛式的警示女性夜行小心,我們決心用標語牌挑戰這個社會對女性夜行的恐嚇。

這次的揪團行動把遊行定調為「另類夜遊」,藉此為學生的日常休閒活動(夜遊)注入新的社運意義。為了挑戰輿論對彭婉如出事當晚的粉色穿著多所挑剔,我們鼓勵學生穿著妖嬈服裝參加遊行,拒絕被恐嚇而放棄自我展現。我們也為參與的學生預備了貼在身上的反光「妖」字,反光標語,以及掛在腳踝上的串串鈴鐺,要讓我們的夜行高亢而自在,以此肯定自己的黑夜行走權。隊伍走到新公園(現在叫做228紀念公園)時,我剛好在指揮車上,還順勢宣揚了性少數(特別是男同志)的夜間行動自由權。我們認為,中大遊行隊伍裡的強大氣勢和歡欣自在,才是衝散恐嚇和恐怖的有力武器。

不過,這些行動和論述,因為和遊行的主調有別,當然事後又被批判了一番。性解放的情感教育,明顯的與要進入體制、成為體制的性別平等訴求截然有別。

歷史文件:19961221 另類夜遊文宣

下面是遊行當晚我們自製的一些反光標語牌,口號針對的就是女人的行動自由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夜行無罪,妖嬈有理

我要自由,不要恐嚇。

妖精出洞,橫掃千軍。

女人自強,才是自保。

妖女夜行,萬夫莫敵。

女人橫行,天下太平。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當晚中央大學的隊伍,身上帽上處處可見反光的「妖」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下圖是遊行途中何春蕤被叫上宣傳車講話的照片,前胸可見貼了反光字「妖」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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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評林芳玫〈A片的痛快邏輯〉

(這是1996年12月14日 女學會在東吳大學主辦「性批判研討會」時我對林芳玫的論文所提出的正式講評,很根本的反映了我們在色情與性別主體上的差異觀點,也延續了我與主流女性主義在情慾議題上的持續辯論,從「打破處女情結」到「我要性高潮」到台大女生宿舍A片事件到色情分析到台北廢娼。可參考林芳玫,〈A片的「痛快」邏輯:探討男性觀眾對A片的解讀〉,《思與言》35.1(1997):211-245。)

芳玫的文章一向寫得非常清晰,讀起來十分痛快,因此我就不再重複重點,也撇開枝節的辯論,只在一些可以進一步思考的論點上提出我個人的看法。

這篇論文在觀點上似乎有兩個不太一樣的發展方向。在前一半的「自閉迴路」和「強暴迷思」這兩節中,芳玫的立場主要是批判男性在A片世界中全面壟斷女人對身體感受的定義權和詮釋權,扭曲了女人的呈現。或許也因為這個比較簡約式的立場選擇,因此芳玫雖然在第四頁精闢的提出了痛苦和快樂之間的詭譎複雜關係面貌,卻又不得不回歸到一些有點問題的立論上去。

例如,芳玫之所以能在眾多A片中歸納出男性的痛快邏輯,很重要的一個推論是因為她認為A片中女人齜牙咧嘴、肌肉扭曲的表情「毫無疑問的」是痛苦。可是芳玫大概也會同意,就像痛苦與快樂之間的關係詭譎複雜一樣,表情的指涉也是很複雜多元的。舉幾個簡單的例子,有人笑得像哭,有人哭得像笑,有人難過的時候表現為興奮,快樂的時候反而深思。那麼芳玫又是在什麼經驗基礎或全知觀點上斷言A片女人臉上的表情一定是痛苦,或者一定會被觀眾讀成痛苦呢?而且,如果說大部分觀眾都把這種表情讀成痛苦,那麼這又暗示了什麼樣的文化詮釋脈絡呢?

A片中當然有男人的痛快邏輯,A片對女人表情的千篇一律呈現也是應該被批判的,但是女人自己個人的「快感邏輯」又是什麼樣的呢?(你看過你自己的快感表情嗎?)在這裡,至少就女人而言,我們可能要像西方女性主義者鼓勵女人觀看自己的性器官、認識自己的身體一樣,也鼓勵女人用各種方式來觀看、拍攝、欣賞、理解自己在快感過程中的表現和表情。不過,一想到有鏡子或錄影來加入快感過程,女人首先就會擔心其中會不會有流通濫用的危險,就像女人在穿著豔麗性感的服裝時也擔心會不會遭受騷擾一樣。而面對充滿恐嚇的環境,女人是僅僅力求自我克制、自我保護,還是同時積極挑戰父權世界對女人身體行為的覬覦和管理,這倒是彭婉如事件之後無數女人已經開始思考的。

芳玫這篇文章最大的長處就是她對於情慾互動過程的複雜性的深刻反省。像在第9頁,她清楚的看到婦女運動者在對抗強暴迷思時,為了實務上的考量而不得不一再大聲疾呼「女人說不就是不」。芳玫則深刻的提出,其實婦女團體這個口號也把複雜的男女互動情境簡化了:女人說不,不見得就是不,也不見得就是要,而可能具備各種多樣性。

(當然我們不懂的是:為什麼A片中女人不停說不,事後卻容光煥發的離去時,芳玫卻又覺得不可置信了,難道這個時候的「不」比較有固定意義嗎?更挑戰的想,女人說「不」有沒有可能是一種文化調教的習慣性反應?「不」有沒有可能已經在此過程中形成女人自我助興的一種方式?)

芳玫很明確的指出,不論是男性對「不」和「是」的顛倒意義,或是婦女運動要求的清楚意義二分,這種對語言意義的明確要求和固定,不但使得其他細緻的情慾感覺內容遭到壓抑,也排除了情慾活動雙方進一步協商對話的可能。就像一位女性受訪者說的,「還有很多其他的感覺嘛!」

可是,如果我們希望徹底挑戰這種簡單的二分思考,那麼我們就還需要繼續問:女人「能」表達這些感覺嗎?

如果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如何表達,那麼,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情慾文化資源才能提供女人豐富的語言和表達,來捕捉、描述、甚至發展女人身體上的複雜感受?如果我們不敢表達,那麼,我們需要什麼樣的社會文化條件才能使女人在現實生活的情慾活動過程中自在坦然的說出這些感覺--不管它是淫蕩、瘋狂,或是厭煩、噁心--也因而使得女人的這些聲音在A片及其他文化場域中得到無法磨滅、無法消音的呈現?

女人的嗯、嗯、嗯已經是一種語言,一種需要經驗才會發聲,一種需要學習才聽得懂的語言。順著芳玫的批判來想,我們當然需要思考如何更豐富情慾活動雙方的溝通協商管道和方式。可是,有意思的是,在這種努力的過程中,真正阻礙情慾意義多元豐富的力量,恐怕並不是那些使得男人身體僵化、情慾窄化的A片,而是那個長久以來就徹底反對並壓迫A片的正經道學文化更諷刺的是,這個正經道學的文化同時也正是那個反對女性衣著豔麗、反對女性口帶酒氣、反對女性情慾探索、反對女人只愛女人的忌性文化(sex-negative culture)。可惜芳玫對A片邏輯的批判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非常道德形象、非常屬於我們常識的正經道學文化。

在論文的第二部份,芳玫展現了新的視野。她脫離了激進女性主義者那種把所有A片毫無例外的視為男性宰制並且將女性全然視為受害者的簡單壓迫/受害二元論。芳玫十分憐憫的認為A片最大的傷害是它把男人鎖入了顧影自爽的死巷子,單薄化了男人的身體想像和快感模式,掏空了男人的主體內容等等。在這個立場上,芳玫的分析一反論文前半段的強烈批判,反而充分表現出女性主義者對男人很少表達的友善同情。

不過,芳玫對男人透過A片而可能達成的開放和進步仍然存疑。她覺得近年來A片內容和敘事觀點的多元化,多半集中在女人身體的多元繁複、豐饒精緻,也就是說女人的身體已經鉅細靡遺的性化(sexualize),而男人的身體--至少在A片的影像中--還有待改造。令人驚喜的是,芳玫在這一點上並沒有像許多媒體研究者那樣公式化的轉向批判女性身體的性化,相反的,她在論文的最後提出一連串問題來期待男人身體和主體的改造與性化。可惜芳玫並沒有時間細說如何重新整編男性身體與男性認知,或者誰來做這個工作?是新好男人的自我反省?還是女性主義性解放者主持的男人性心情工作坊?

不過,我倒覺得芳玫自己的討論已經包含了某種可能的答案。當初彭婉如並沒有因為民進黨一向赤裸裸的性別歧視而退出民進黨,反而全心投入,在非常大男人的政治生態中努力創造出今日百分之25的有利局面。同樣的,就A片的情慾世界而言,女性主義者也不會放棄改造這個性的場域,因此芳玫可能也會同意,我們需要鼓勵更多資本和人力投入攝製和產銷更多類型的A片,或者鼓勵一般民眾流通自己拍攝的各種不同A片以沖淡或重新創造A片的快感邏輯。不過,以現階段大家對色情的反感和抹黑,恐怕芳玫需要對A片保留更多正面觀點,積極平反A片在文化中的全然負面形象,才能吸引更多人投入生產A片以及豐富的、非單向混同的男性情慾文化及主體位置。

另外,按照芳玫的邏輯來思考,要豐富與充實影像中男性主體的內容和男性身體的呈現,就需要肯定並進一步鼓勵男人身體在現實生活中的裸露性感呈現。在這一點上,其實商品文化和流行雜誌及廣告已經在做了,像任達華寫真集、郭富城寫真集、以及無數男性內衣廣告等等,可是它們也都遭受了媒體研究者的批判,說是推動了身體的商品化,或者像前一任北美館館長張振宇的自畫裸體像也遭到批評,說是自戀敗德等等,女觀眾還說她們的眼睛遭到了騷擾。

倒底我們希望男人怎麼看自己的身體?這類圖像的意義和用途還需要女性主義者思考。

要是芳玫像她在文章最後一段中所流露的,不只希望改造A片世界,而是更關切真實世界男人的改造,那麼我們還必須認識到,在我們的文化脈絡中,被壟斷的不僅是女人身體的定義權,也包括了男人身體的定義權。

男人身體在A片影像中持續的缺席或一貫的誇大呈現就是一種壟斷。作為要求和男人互為主體、塑造彼此自我形象的女人,相信芳玫也會同意,我們不但要奪回女人身體的定義權,也要奪取男人身體的定義權,截斷男人的情慾自閉迴路。比方說,女人不能再強化原來對男人身高、學歷、收入、智慧、老實等等的渴望,這些渴望常常更進一步強化男人在具體世界中的權力,使得他們更不會自願成為客體來和女人進行交互主體的互動。因此,女人須要在具體的兩性互動中顯示她們現在慾望的,不再是那些頭腦僵化、心態老大的老實木頭,而是那些愛打扮身體、想化妝身體的性感男人,或是那些自願作客體來討好女人、取悅女人的男人,也就是那些過去被女人不屑、男人不齒的男人。女人現在要用女人的善意支援來平反這些另類男人所受到的抹黑,而且提供不受歧視和打壓的環境,讓他們的生活經驗和魄力成為其他男人羨慕、參考、學習的座標。

另外,如果我們期望男人離開他專注封閉的主體位置,成為女人的情慾對象,那麼女人就得操練並施展凝視的眼光,用她們情慾的目光告訴男人他已經成了女人慾望的對象客體。女人的目光和語言要告訴男人,她們欣賞男人的手肘、下巴、頸項、小腹、大腿、腳趾等等,而不是他的陽具或者身分地位而已。而事實上,這種大膽的女人也已經在我們中間,可是我們需要反省的是:這種挑戰並改造男人痛快邏輯的「壞女人」在我們的文化中通常會有什麼下場?女性主義者又是如何看待她們?這些豪爽女人的經驗和實力要怎麼樣才能為其他女人所分享?顯然這些方面的女性情慾解放需要我們思考。剛才芳玫說:「怎麼看不見有血有肉的男人?」可是我有點擔心,要是有血有肉的男人真的站在我們女人面前,我們敢瞠目直視他們血肉之軀所散發的情慾嗎?甚至,我們能有那個能力欣賞、挪用那個身體來促成我們的情慾滿足嗎?還是我們又會把那有血有肉的身體視為性騷擾、色情狂?

反對女性情慾解放的力量十分強大,而這個保守的力量卻同時也反對男人投身情慾去改造男人的痛快邏輯,更是一向堅決反對A片、打壓A片。在這個錯綜複雜的網路中,芳玫在情慾分析上的努力到底要佔什麼位置呢?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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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講評林芳玫〈A片的痛快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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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何春蕤:從彭婉如事件透視婦女人權

(這是1996年12月11日中廣新聞網蕭德貞主持的【新聞透視】節目對我的專訪。由於正在彭婉如被殺事件的新聞熱點,記者希望我能談談女性主義對強暴的看法)

強暴的發生不只是歧視女性的表現,更是惡質情慾的表現。大家想想,女性主義者過去在教育、就業、升遷、甚至政治方面都有很多努力,所以現在在這些方面,女人才有了比較好的保障,男人不能再在這些領域中任意的踐踏女人。同樣的道理,就是因為情慾品質太差,大家又都避諱談情慾,以致於遇到了情慾方面的事,多半都是由男人來主導,男人來發言,男人來界定女人應該如何。這麼一來反而容許了男女之間的不平等可以肆無忌憚在情慾方面運作。這也就是為什麼女性主義者現在要談情慾解放。

怎麼個惡質法?

1。輕看情慾,沒有發展互動的、平等的情慾模式,以致於單向主觀的愉悅被當成最好的、最有男人氣概的表現。

2。大家只關心在身體情慾方面「給」或「不給」,什麼條件「給 」,「給過」多少人,重量不重質,完全不管如何進行「給」的活動,如何裝備操練,以便給得好,給得爽。

3。這些盤算使得男人女人汲汲營營的算帳,反而形成很多猜忌敵意,也使得情慾方面的挫折感,成為許多人自殘或傷害別人的動力。

就男人而言,我們需要想想,很多人練中國武術,大家都知道不是為了要爭強鬥狠,欺負別人;同樣的,有性的本事和需要,甚至裝備操練性方面的工夫,也不是為了要炫耀逞強,欺負情慾中的弱勢女人。因此男人需要認識自己脆弱的自信,也要對女人的身體心靈愉悅感受有更細緻的認識,這不是一廂情願的在地攤上的小書或有限電視的A片找訊息,而是多聽女人們真心的訴說。在這方面,只有提供安全自在的環境,讓女人可以痛快的、直接的說她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女人情慾自主才能自在的告訴男人她要什麼。

就女人而言,在一個很威權、很男性中心的社會裡,強暴恐怕是無法很快斷根的事,因此,女人的應對之道不是消極的尋求保護,不是日日夜夜恐懼強暴,而要積極的減輕強暴的可能傷害。

1。繼續淡化已經在淡薄的貞操觀念。強暴並不一定要成為女人生命中最大的傷痛,我們拒絕讓別人對我們身體的傷害成為心靈和生命的傷害。其實我們的文化愈是看重貞操,就愈對女人不利,因為貞操的限制總是只施行在女人身上。

2。對貞操看得淡,不怕談別人對我們的傷害,女人才會挺身而出,控訴強暴,我們才可以早早制止強暴犯的擴散。

3。如果強暴使得女人放棄她對人生的追求,那才是最大的傷害。因此愈是暴力陰影,我們愈要拒絕放棄對愉悅人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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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專訪何春蕤:從彭婉如事件透視婦女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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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慾的多角化經營

(這是1996年11月24日我在《中國時報》家庭週報發表的文章,刊出時編者用的標題是帶有質疑意味的〈現代女郎可以擁有多重情慾?〉,見下方附檔,現在回復我自己使用的肯定性的標題。當代生活的複雜流動使得多角化經營人際關係成為可能,新興科技和硬體場所更使得這種發展和開拓越發容易,這裡描述的就是其中一種過程。本文收入《好色女人》)

現在都會裡流行同時擁有男友、情人、愛人…

美菱此刻的生命中至少有三個男人,而且這個名單還在增加中。

最先加入她生活的男友是從前同一間中學的學長。她們倆在異地相遇、相認、相知、相愛,似乎是很自然發生的事,就像所有的愛情小說中所描繪的。交往一個多月之後,她們已在彼此的共識中成了「死會」。

美菱起初覺得這樣的發展似乎有點快,畢竟她是在保守小鎮長大的,求學時代純淨的無慾生活是一種心理習慣,也是一種身體狀態,更何況她很早就明白,小鎮鄰里之間的口耳相傳常常使得任何剛剛萌芽的戀情顛仆的走向終點。

可是如今美菱在島上最大的都市中就業,每日擦肩而過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更別提無數來來往往的客戶,各人忙各人的事,誰有那個閒工夫去認識她生命的內容?誰會有足夠內線監視她的私生活呢?她住的小套房是向根本不認得的房東租的,有自己的出入口,完全獨立,在電梯中偶爾遇見的男男女女也都只有點頭微笑或漠然共乘到各自樓層的交情。

這種冷冷淡淡的生活環境或許是有一點寂寞的。可是它卻也給美菱提供了極大的自在,使得她熱情洋溢時可以義無反顧的在小房間中和男友探索並享受身體。兩人在大都市中各有工作和住處,平時打打電話聊聊,每週末相聚,交往了三年,美菱和男友的關係一直很穩定,已經發展出像家人一般的感情,準備等到經濟基礎再豐厚一些就結婚。

八、九個月前,美菱出差時在火車上遇見了過去一個同事的丈夫,原本沒有什麼特別印象的男人,這一次卻覺得挺風趣的,一路談笑,男人凝視的目光使得美菱有點心動,心中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回到台北,美菱默默的投入男友的懷抱,繼續那個頗為溫暖但是偶爾有點平淡的戀情,擁抱男友時也偶爾會想起另一對眼眸。

經過半年,同事的丈夫在多次咖啡邀約後逐漸變成了美菱的「情人」,每個月會來找她一兩回,反正倆人都知道彼此的處境,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期望和長遠計畫,那種心照不宣倒成了一種體貼的理解。

祕密戀情的注入使得美菱感受新的興奮與緊張,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那麼勾動別個男人的需求,那種對自我魅力的發現和肯定,在美菱內心深處形成一絲絲甜甜的感覺。「出軌」的罪惡感漸漸靠邊站,有個「情人」的事實慢慢織進了她生命的新經緯。

兩個星期之前,美菱在逛書展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在公家單位上班的文員,是個擺明了不想進入婚姻、只想遊走的男人,可是,不凡的談吐和英挺的眉毛勾動了美菱少女時期的某種幻想,對方的過客姿態反而鼓勵了毫無壓力的相交,他們從喝咖啡到吃牛排到上賓館,結果美菱的生命中又多了一個偶爾會出現,但是想到就令她心跳的「愛人」。

接連兩個對她的生命旅程沒有太多要求和佔有的男人入境,美菱對所謂的外遇或出軌有了一種新的了解--那是現代都會忙碌生活的填充劑。

好像哪個語驚四座的女人說過,「閒著也是閒著,多交個不帶麻煩的親密朋友也算是為自己的生命充實一點色彩。」

美菱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會和男友之外的男人上床,或許當一個親密關係無法回應生命的多樣需求時,人總會有意無意的挖掘另外一些可能的愉悅。

有時美菱也會猜想,不知道她的男友是不是也和她一樣,甚至,也和她的情人愛人一樣,在日常生活的縫隙中留著一兩個自己的情人愛人。她嘗試著幻想自己發現了以後的那種感覺,可是好像只有淡淡的、暫時的一點點忌妒,因為她的情人愛人接連著的電話談情和興奮邀約,很快的就沖淡了那種被遺棄、被背叛的哀怨和氣憤。

既然這幾個男人都不能全時間占有美菱,也不能全時間被美菱占有,那麼同時擁有他們,在不同時刻和不同的男人相處,倒也挺完美的。

最近有女藝人情變自殺,周圍充斥著各種有關三角戀糾纏、痛苦、忌妒的說法,美菱訝異的發現這些好像都不是她的經驗。或許當一個人的情慾有多重出路時,所受的任何情感傷害都會比較輕描淡寫吧!畢竟,她還有其他的感情備份呢!

前幾天美菱的皮包裡又多了兩張名片,都是來自陌生男人某種情慾的訊息。她已經收到了其中一個男人的電話,大概哪天心情對的時候,閒著的時候,會接受邀約吧!

男友、情人、愛人--下一個要叫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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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情慾的多角化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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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家女人有另外一個男人

(這是1996年11月3日我在《中國時報》42版家庭週報刊出的文章,我仍然堅持原來專欄的寫作風格和立場,以此文提示讀者可以怎樣支持非主流的實踐和言論,腐蝕主流價值的持續霸權。後收入《好色女人》)

每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時間瑞娟都珍惜的找空看報,因為家裡從來沒訂過報紙。

剛結婚時她退出了工作,專心經營那個小小的家,老公說他辦公室有報可看,家裡就不必再花錢訂了,害得瑞娟只好把難看的電視當作最主要的資訊來源。後來她又開始上班,家裡就更沒有理由訂報了,好在辦公室總是有報可看。

她看報的方式和女同事們不太一樣,女同事們搶家庭版和影劇版的時候,她總是在找社會版,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大概就是因為她相信社會版最貼近現實吧!那些各種各樣的人間故事百態,常常使她深刻體認到人生的複雜多變。

今天她手中端著那一頁社會版,久久不能放下,吸引她目光的是一則有關紅杏出牆的報導。

其實這一類的新聞本來就是社會版上的大宗,從偷情被捉姦,到丈夫妻子為外遇而大打出手,幾乎每天都有這一類的消息,同事們聊天時也常常繞著這些新聞抒發己見,有時還會沙盤推演,幻想自己會如何處理這種場面。說起來,這還是枯燥無聊的辦公生活中的重要點綴。

可是,今天這則新聞很不一樣,一反過去「偷情被抓是報應」的老套,這則新聞令人感覺非常溫暖。報導說,一位妻子在丈夫外遇拋棄家庭十五年之後,自己也有了外遇而被老公報警捉姦,有意思的是,她的公公、婆婆、小姑、和女兒都出庭表示支持她的作為,而且作證指稱她的老公為了能和情人同居,曾答應給太太性自由,因此這位妻子的出軌行為並沒有錯。

更令瑞娟驚奇的是,從前她也讀到過別的外遇官司在檢察官手中得到最嚴厲的道德說教和懲罰,可是這一次的男檢察官卻十分開通的做了不起訴的結論。

「世界終於變了。」瑞娟想。

她想起前幾年有個女同事和客戶發生感情,本來並不想離開原有的關係,只想保有一點點溫馨想像的空間,結果被老公的家人揭發,婆婆和小姑在辦公室鬧了好久,最後同事不但被迫辭職走路,也被迫離婚獨居。

此刻瑞娟想起這位同事當年堅決不肯放棄婚外情,也不肯拋棄家庭,但是被逼著做選擇時眼中的痛苦。家中百般逼迫,工作崗位上沒有一個朋友願意淌這趟混水,因此也沒有人表示任何支持的意思。「要是她當時能有像今日這個案子那麼友善的環境,會省去多少無謂的痛苦啊!」瑞娟莫名其妙的為當年的畏懼退縮感到有點罪惡,也因而更加同情起那位同事來。畢竟,同事當年和愛人客戶講電話時的甜蜜神情,曾經勾動過瑞娟在不以為然之餘的一絲絲羨慕。

其實也不是只有已婚的女人外遇時才受到這樣的殘酷對待,某種泛道德的貞操觀使得未婚女人在戀愛過程中也很難另試對象。八年前瑞娟最好的大學同學哭哭啼啼的來找她,說是另外有了心儀的對象,但是遭到周圍朋友的勸說和責備,說她腳踏兩條船,對不起原來的男友。「我們又還沒結婚,為什麼不能交別的朋友?」淚光中的同學在堅毅的抗爭中尋求支援,瑞娟依稀記得當時她也和別的朋友一樣,立刻義正詞嚴的勸同學珍惜原有的感情。後來同學不但放棄了男友,追求另外一段感情,也因而和一票朋友斷了來往。

原來當女人另謀感情或身體出路的時候,就會遭到孤立、排擠、輕蔑。瑞娟從青少女時期對愛情婚姻有憧憬的那一天開始,就在她的閱讀世界中讀到了女人外遇、變心、或者做第三者的悲慘孤立下場,因此她很早就為自己打了防禦針,決心不要陷入那種處境。

「妳也看到那個新聞了呀!」一個同事看她發呆的神色,不禁湊了過來。

「是啊!」

「我今天早上在家看到這個新聞的時候就覺得想不透。怎麼會有公公婆婆小姑那麼支持媳婦的?沒見過!我猜,一定是那個兒子太爛了。不過,如果這個媳婦那麼含辛茹苦,一手撐起家庭,和婆家也處得很好,她為什麼還要外遇呢?」看著這個同事此刻臉上的興奮和好奇,瑞娟不由得想起上回那個外遇同事東窗事發時,眼前這個同事臉上卻只有不屑。世界是真的變了!

瑞娟依稀感受到辦公室中這一刻暗暗流動的情慾,難不成這個看來很像好女人的同事,也開始羨慕那種又能外遇又得到肯定的兩者兼得?

「那有什麼稀奇?妳以為女人一定要在家中受到虐待,得不到溫情,才能外遇啊?妳以為在平常日子裡含辛茹苦的女人,就活該繼續凡事認命吃狗屎啊?妳以為女人在情慾上出軌,那麼她在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都一定會失敗?」瑞娟的語氣和說話的速度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一向寡言少語的她突然爆出這一段話,連同事也睜大了眼睛。

「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她好能幹唷!家裡這麼多事情還有空約會外遇。」

周圍的人哄堂笑了起來,幾張平凡的女人臉都泛出了興奮,是新聞勾動了新的憧憬?

該上工了,瑞娟站起身,折好報紙,遞給平常坐在她隔壁另外一位寡言少語的同事,輕輕的對她說:「妳真應該也看一看,現在,魚與熊掌是可以兼得的。」

瑞娟眼中的友善和支援,讓那位也常有親密電話的已婚女同事呆了一下,默默的接過報紙,紅著臉但是理解的點了點頭,投過來一個溫馨的眼神。

瑞娟在座位上坐了下來,整理了一下桌面,玻璃版下沒有署名的幾張可愛小卡片迎面撲來一陣溫暖。等一下打個電話問問他,這個週末她先生約了朋友去山區釣魚,或許她也可以和他出去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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