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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小學教師的兩大隱憂與性別教育改革(演講)

(1997年,台灣校園體制內的兩性平權教育在彭婉如及白曉燕命案後的民意喧囂中積極展開,令人憂心的則是這種驟然發動的性別教育很有可能落入最保守而傳統的性壓抑宣導。性/別研究室決心介入,於是在那一年中,用會議和培訓來收集基層教師的經驗和難題,用我們的討論和寫作來凝聚並擴散不一樣的性別思惟。這篇演講就是在我們1月11日主辦的國中教師性別教育研討會中發表的演講,後來也發表在1997年12月我們出版的《性/別教育通訊》第一期,頁4-13,並於年底桃園縣教育局委託製作教師兩性平權教育閱讀材料時收入。次年再度增補,正式出版為《性/別校園:新世代的性別教育》,台北:元尊,1998,32-44頁。)

中小學教師的兩大隱憂與性別教育改革(演講)(1997年,台灣校園體制內的兩性平權教育在彭婉如及白曉燕命案後的民意喧囂中積極展開,令人憂心的則是這種驟然發動的性別教育很有可能落入最保守而傳統的性壓抑宣導。性/別研究室決心介入,於是在那一年中,用會議和培訓來收集基層教師的經驗和難題,用我們的討論和寫作來凝聚並擴散不一樣的性別思惟。這篇演講就是在我們1月11日主辦的國中教師性別教育研討會中發表的演講,後來也發表在1997年12月我們出版的《性/別教育通訊》第一期,頁4-13,並於年底桃園縣教育局委託製作教師兩性平權教育閱讀材料時收入。次年再度增補,正式出版為《性/別校園:新世代的性別教育》,台北:元尊,1998,32-44頁。)

現階段中小學教師在校園中所面對的兩大隱憂,莫過於(一)無所不在的性侵害和性暴力的陰影,以及(二)愈來愈頻繁的學生愛情和身體關係。

有趣的是,這兩種現象不但是性領域中兩個極端的表現方式,更是緊密相連、互為因果的。 (閱讀全文…)

誰在少年監獄中?:青少年命運共同體的思考

(這是1996年11月新竹少監發生暴動事件後寫的文章。我其實在暴動的青少年身上看到了整體青少年的社會處境,這篇長文因此對於「青少年」概念的歷史形成、青少年所承受的管教限制都提出了說法。刊登於《張老師》月刊1997年1月號64-68頁)

誰在少年監獄中?:青少年命運共同體的思考(這是1996年11月新竹少監發生暴動事件後寫的文章。我其實在暴動的青少年身上看到了整體青少年的社會處境,這篇長文因此對於「青少年」概念的歷史形成、青少年所承受的管教限制都提出了說法。刊登於《張老師》月刊1997年1月號64-68頁)

1996年11月新竹少年監獄暴動事件是台灣青少年史上重要的一刻。

因為,不論是在監獄內的少年犯,或是家庭學校工廠內的子女學生學徒,青少年一向都被限制自由、被要求聽話服從、被管教、被紀律,更時常面臨成人以及同儕相殘的暴力威脅。從這個角度來說,新竹少年監獄就是台灣青少年處境的縮影,新竹少年監獄的暴動因此彰顯了青少年共同體的命運。

它確切的標示:這個社會長久以來漸次累積的對青少年的敵意,此刻已經到了臨界點,而一反過去零星的個人式抗爭,青少年也在這次的集體暴動中展現了最大的陣式。比起街頭流竄與警方打游擊戰的飆車少年,新竹少監的青少年在最被高壓控制、最無反抗能力的空間中,仍然舉起了抗議的旗幟,用他們的身體發出了青少年的不滿之聲,難怪獄方會立刻調動軍警各方的力量,以全面的暴力撲滅青少年犯的抗爭。

現在青少年犯或許已被分散拘禁,暴動也已經徹底平息,但是這樣一個事件不會輕易被忘記,它只是我們嚴肅思考青少年處境的開始。

大部分人沒有意識到,青少年是個現代的產物,那種十三、四歲就成婚成人的農業社會是不需要「青少年」這個概念的。唯有當生殖不再是創造財富的唯一途徑,當教育和就業成為婚姻前的必經過程,因而使得婚齡延後時,成年人和非成年人中間才需要更細緻的年齡區分,以便創造合理的說法以及特別的態度和要求,來面對那些已經有性功能但是尚未到達合法情慾年齡的人口。

同時,在教育與就業的機構中,為了貫徹高壓的管教和紀律,以便進行更有效的控制和經濟剝削,青少年也必須被建構成一個和成人不一樣的身分認同,有其特殊的心理人格,有其不徹底的法律人權,並且被視為基本上有問題、需要社會密切關注(監管)的人口群。在這些方面,種種青少年心理學、青少年人類學、青少年社會學(偏差行為研究)、青少年犯罪學的研究,都在持續把「青少年」發明或製造成一種特殊的人種或身份。

富裕社會的青少年消費市場更在這個基礎上,把青少年的認同和主體性呼召出來。隨著商品的多樣化和區隔化,消費市場和消費文化也促進了年齡層的區隔,代間更替的頻率由過去的二十年或三十年,變成現在的三年或五年,所謂的「新人類」、「新新人類」、「原宿族」、「X世代」、「Y世代」都是創造新主體的努力。而在急速社會變遷中孕育的不同世代文化差距愈來愈大,以致於不同年齡層的社會成員呈現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實踐、價值取向、人格結構。然而,在這些差異觀點互相競爭正當性的過程中,青少年弱勢群體的生活實踐、價值取向、人格結構,卻往往是由成年人強勢群體來詮釋定位的。

由這個角度來思考,「青少年」是成年人所使用的簡便標籤,用來標示成年人對這個年紀人口群的另眼看代。因此,從它誕生的那一刻開始,「青少年」就總會和某些特質連在一起:不成熟、衝動、情緒不穩、反叛性、自我毀滅傾向等等。仔細看看,這幾個形容詞無一不帶著成年人的歧視評斷。

換句話說,青少年並不一定天生就是衝動反叛,這些說法只是成年人對青少年行事方式的不滿描繪而已。而當逐一發生的青少年事件被這些字眼定調,似乎證實了這些說法時,青少年的衝動反叛形象也就漸次在成年人腦中鞏固成深深淺淺的敵意和戒心,進而形成對青少年更加不友善的環境待遇。

可是--

難道成年人不會嘗試反抗不平等的待遇?難道他們不曾和不講道理的上司爭辯?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向師長父母抗辯時就是「想造反啦!」

難道成年人不會心緒不佳?難道他們永遠都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人生選擇?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徬徨鬱悶的時候就是「不夠成熟、人格不穩定」?

難道成年人不曾在上班時摸魚、溜班、怠工?難道成年人在家時不會輕鬆懶散翹腳捻鬚?那麼為什麼青少年的類似行為就是「打屁、懶惰、自私、混」?

難道成年人沒熱烈想望過嶄新的房車?難道他們沒有瘋狂的購買明知不需要但是卻忍不住要買的時裝?難道他們不迷球賽連續劇、不賭六合彩、不炒股票?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對偶像和商品的狂熱迷戀就是「無法自制、衝動、虛榮」?

難道成年人不手淫、不看A片、不性幻想、不偷看、不吃豆腐?難道成年人不會不小心懷孕?不會染性病?不搞一夜情?那麼為什麼青少年同樣的舉動就是「缺乏正確性知識、不考慮後果」?

這種惡劣的雙重標準在歷史上早就有先例。女人要求公民權的時候,就被懷疑缺乏足夠政治判斷力來投票,更別說問政執政了。少數民族要求民權和人權時也一貫受到輕視,被認為沒有足夠的文明水準來加入現代社會。當同性戀要求完整的享受社會生活時,更被認為人格心理有問題,不夠資格與異性戀平起平坐。

這些歷史的例子顯示,「歧視」的基本伎倆就是把被歧視的群體一竿子醜化抹黑,不允許被歧視的人擁有同等的權利和權力。

以此來看,當我們在媒體中讀到「青少年犯罪率日漸升高」,「青少年早嚐禁果的比例急遽加大」,「青少年在學業和工作上的敬業態度愈來愈差」,「青少年的道德倫理觀念徹底淪喪」等等聳動報導時,我們讀到的恐怕只是成年人對青少年的嚴重成見和歧視,以及成年人對青少年逐漸脫出管轄而感到的焦慮。

事實上,成年人帶著敵意和輕蔑的高壓管教態度,以及社會文化環境中對青少年的負面定義和評價,不但使得青少年們逐步感知到周遭世界的不友善,同時也使得他們的焦慮不安和冤屈不滿,以各種方式明確的表現出來,因而更加印證成年人原有的成見,同時也深刻的分化了青少年群體。

比方說,暴動事件後,不少扣應節目都出現正氣凜然的青少年學子以最痛恨之聲譴責少年犯的暴動。她們認為周遭有很多青少年學子,同樣的背負每日沈重無趣的課程,晚上還要補習做作業準備考試,但是她們都能毫無怨言的承受;那麼為什麼獄中的青少年犯只要做工的時間長了一點,工作性質單調了一點就要抗爭,鬧出這麼大的事情?

這些正氣凜然的青少年學子並不覺得自己對體制的無言接受有什麼問題,相反的,她們清楚的指責這些青少年犯,不該因為受到壓迫而挑戰體制。正氣凜然的青少年學子忿忿的直言,少年犯沒有權利抗拒獄方的任何非人待遇,少年犯沒有權利暴動,畢竟,「誰叫他們要先犯法呢?」正氣凜然的語氣中透露了強烈的仇視,更深刻的反映了成年人恨鐵不成鋼的態度。

是啊!是什麼力量推動青少年犯鋌而走險?他們的具體世界倒底是什麼樣的?

或許,我們應該反過來問:

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學子享受了什麼樣的生活經驗和環境,以致於她們感受到世界的友善和前途的光明有望,因而不願意攪擾或挑戰現有的任何賞罰制度,甚至厭惡那些有可能影響這個制度繼續運作的人?

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學子是經歷了什麼樣的馴化過程,嚐過什麼樣的甜頭苦頭,以致於她們選擇用退縮壓抑來面對不公、承受冤屈、展現乖乖形象?甚至於內化成人世界對青少年的歧視,對抗爭中的青少年犯嚴加譴責?

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學子是接受過什麼樣的威權僵化教育,以致於她們懂得的「正義」,只是「犯法必究」,而從沒有想像過那種「根本不以絕境逼人入罪、反而更廣泛更深刻改變每個人處境的社會正義」?

顯然,「青少年」一詞不但是成年人框限某一人口群的工具,更是分化這個人口群的有力武器。因此,一方面官方熱烈的以各種飆舞、偶像晚會、自強活動、升學、獎狀、電腦營,來慰勞那些沒有鋌而走險的青少年,但是另一方面我們首度在螢光幕上看見新竹少監中那些積極要求改善獄政的的青少年犯,戴著手銬腳鐐,匍匐爬行在獄方的長棍之下。這個畫面需要長久留在我們眼前,因為它具體的展現了青少年和成年人之間的權力關係,也清楚的說明了少監暴動的動力來源。

如果成年人認為青少年都應該符合成年人心中的完美形象,不好勇鬥毆、不傑傲不馴、不一意孤行,而是有熱情、有理想、有活力,那麼,成年人需要徹底的思考:

成年人對青少年愉悅經驗的監控,幾時會平反其中的敵意和忌妒?

成年人對青少年的「關愛」和照顧,幾時會褪下情感勒索的內涵?

成年人對青少年特質的描述,幾時會覺悟其中的歧視和馴訓?

成年人對青少年勞動力的訓練和教導,幾時會去除其中的剝削及壓迫?

成年人若不面對這些深刻的問題,青少年各種或明或暗的抗爭暴動是不會平息的。

新竹少年監獄暴動事件只會是青少年抗暴史的一個高點,而非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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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誰在少年監獄中?:青少年命運共同體的思考

從《姊妹》到《花花公子》:女人的雜誌世界

(這是我1996年12月28日在高雄國軍英雄館的演講,反映了當時我對通俗性別雜誌的文化分析,也記錄了九零年代台灣某塊書市的生態,更剪影了當時不同階層女性的情慾現實。在這樣的脈絡裡理解《豪爽女人:女性主義與性解放》的問世,才能領悟當時台灣已經橫流的情慾現實多麼需要女性主義的論述把這種能量從消費享樂導向挑戰性別體制。)

(這是我1996年12月28日在高雄國軍英雄館的演講,反映了當時我對通俗性別雜誌的文化分析,也記錄了九零年代台灣某塊書市的生態,更剪影了當時不同階層女性的情慾現實。在這樣的脈絡裡理解《豪爽女人:女性主義與性解放》的問世,才能領悟當時台灣已經橫流的情慾現實多麼需要女性主義的論述把這種能量從消費享樂導向挑戰性別體制。)

女人不都是同樣口味、同樣需求的。雜誌的生產者當然有其讀者群的訴求和設計,也有對人口群性質的假設,但是讀者的慾望和現實總是超越框架,帶著雜誌跑的。

1。閱讀的分眾學:文化經濟生產結構的變遷和女性社會角色的分化變遷,促進了女性訴求的雜誌大量浮現

閱讀雜誌是一種心靈消費,在物資匱乏的年代中,雜誌業並不會特別照顧(消費能力和社會影響力有限的)女人的需求,因此從前女性雜誌樣式少,多以成熟女性為訴求,內容是軟性的自我成長(像已停刊的《婦女雜誌》)。在這種侷限中,女人多半在像《皇冠》、《張老師》或八卦雜誌一類的通俗刊物中找尋自己想要的東西。因此有些雜誌雖不是特別標明訴求女性,但是卻形成女人共同閱讀經驗的內容。

有趣的是,男人的雜誌一向多樣的創造不同的嗜好、興趣、以及可以形成身分地位品味的分野(像電腦、新聞時事、經濟商業、汽車、釣魚、旅遊、風尚、以及各種形式的女體等),構成有助於男性開拓世界的資源和培養。而訴求女性的雜誌涵蓋的範疇就小多了(像美容、時裝、婚紗、育兒、影視、針織等比較被動、個人的領域),而且也是比較不容易被視為特殊專業身分的關切。最明確的區別大概就是:訴求女性的雜誌完全沒有政治,總是以愛情、婚姻、性、家庭及其周邊相關事物為主。

但是商品化社會到來之後,為了創造市場,創造利潤,就必須開發新讀者群、新慾望、新消費(例如從一塊南僑肥皂洗全身全家,到無數不同清潔用品在不同時間清洗不同人口的不同身體部位)。換句話說,雜誌不再僅僅是文化事業,更主要是市場取向的利潤事業。雜誌的生產機器(人力)不能閒置,因此必須時時推陳出新,不斷推出新商品,用新產品推動消費(形成灌水書的市場)。同時,社會急劇變遷過程在女性地位的變遷上有最清楚的呈現,女性雜誌的需求因此標示了女性新定位、新生活方式、新互動模式、新工作倫理等的建設工程(女性談話節目如「女人女人」的出現也是一個標誌),為女性提供新的資訊和指導,讓女人儘快塑造自己,適應市場。在文化工業質變和女性角色分化的雙重力量下,女性雜誌有了蓬勃的發展,不但有更明確的年齡區分,也開始有階層區分,雜誌中出現更多的商品氣息,甚至正文和廣告都愈趨類似。

這種變化中最引人注目的主力是國際資本的入境。台灣的解嚴不但是政治解嚴,更是經濟的解嚴(國際化),而經濟的入侵往往以具體的商品和消費形態來體現,因此跨國出版事業資本就以外國雜誌發行中文版來運作在地市場。有趣的是,本地的特殊條件提供給跨國資本一個很好的進入條件:解嚴其實是台灣經濟發展到一個亟須突破的瓶頸時的突變措施,而一旦解嚴,經濟力立刻四竄,以佔領開放出來的市場空間,包括文化市場的空間。但是這個文化又長期處於單薄乾涸的教條控制之下,一時間無力快速大量生產文化產品來填補市場需求(如報紙解嚴後的增張),在這個空檔中,國際女性雜誌的入侵,適時的填補文化經濟市場的需求。畢竟,國際雜誌事業節省成本的最方便方式,就是一次生產,全球發行,翻譯費反正很有限。

以上這些歷史的、經濟的、文化的原因都形成了女性雜誌突破發展的契機。

2。閱讀的政治經濟學:不同女性的社會實力和階級地位,決定了她們讀什麼雜誌

當一個社會的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向一個複雜龐大的系統發展時,這個社會本身也會相應的複雜化、多樣化起來,女人的社會角色和利益在這個過程中分化(家庭主婦vs.職業婦女),配搭前面所說的消費產品和慾望的分劃分眾,致使訴求女性的雜誌顯出不同面貌來--特別是在社會階級的分野上。

我們首先就注意到原有傳統婦女雜誌市場的萎縮。專業食譜、美食雜誌、或報紙版面搶走了烹飪方面的資訊管道,時裝流行雜誌專門的介紹服裝,心理情感方面的討論出版專書,在這些分化專業化的趨勢下,目前還比較像傳統婦女雜誌的,只剩下《媽媽寶寶》、《育兒生活》、《嬰兒與母親》之類的幼嬰兒母親雜誌,充斥著各種軟性的、實用型的指導。不是這些狀態的成熟婦女其實找不到比較合乎她們需求的雜誌(只得看《長青》或其他健康雜誌來準備老化)。這固然顯示女性傳統角色的分化多樣化,但是也透露這些被視為消費能力比較差的女性被利潤取向的市場忽視。

對經濟能力根本就十分不發達,甚至完全依賴的家庭主婦而言,八卦雜誌就成了很重要的閱讀(如《獨家報導》、《時報週刊》、《美華報導》、《翡翠》等)。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不用買,可以在美容院做頭髮時片段破碎的時間中一面接受貼身服務一面閱讀,還可以和周圍的人有點討論。這種雜誌以小道消息的方式創造聳動的故事和報導,在主流資訊管道之外流通另一種知識和情感,而且是邊緣人口可以獨佔的空間(上流人不屑佔有),以此脫逃本來就排擠她們的主流知識體系,同時以此知識偷襲攻打主流,建立個人信心。

力圖追求階層品味及專業形象的女人則轉向綜合雜誌如《柯夢波丹》、《Vogue》等結合了資訊、服裝、化妝等等話題的國際雜誌,在成熟都會女人的形象塑造中找尋獨立的自我。《Beauty》、《Nono》等不論在包裝、廣告的商品、或語言訴求上都是都會區、中產的,另外教導化妝和穿著的雜誌還有像《美人誌》、《百變美髮》、《Body》等等,這些雜誌對女人身體的包裝呈現影響很大,也帶動消費,是和商品結合得最好的雜誌。但是由於這些雜誌多是舶來品,因此對本地女人的西化和東洋化(也就是非本土化)有很多助力,使她們有更多的文化資源來突破本地原有性別框架的限制(像衣著、化妝、性、志業、倫理、和異性交往互動的界限),幫助女人新身分和自我的建立,也是階級符號的建立。

經濟能力稍低的青少女要不是在少女漫畫中做夢,就是起而行的在本土生產、本土口味的小型雜誌上找尋自己的形象。這些雜誌,像《安少女》、《愛情青紅燈》、《新少女》、《星光少女》、及其他的偶像雜誌,常常是輕薄短小的,不但降低成本,印刷紙張比較平實,廣告及商品也比較不花俏。在內容方面,對尚未有力量肯定自我的少女而言,藝人的花邊新聞是很重要的共同知識,女孩們則在閱讀這些偶像報導中建立她們的認同,以透過對偶像的瘋狂愛慕來表達身心中無限的能量。另外,心情信箱或醫藥信箱或星座信箱等專欄的普遍,為惶惑的少女們提供在家庭中和學校中無法得到的知識,是另類知識生產管道,由其中亦可窺見少女們情感身體上的複雜處境。

這樣一個分野凸顯了女性雜誌在讀者經濟實力和消費形態考量下的分眾,也反映了不同階層女性慾望的各種展現。

3。閱讀的愉悅/踰越學:從女性雜誌廣告和內容,來看女人的愉悅幻想及其越界

光鮮舶來雜誌中多是身體的裝扮廣告,像化妝品,這幾乎是女性雜誌的標誌。另外,時裝展示、配件安排、髮型設計、經期用品也是大宗。近年來則出現大量瘦身減肥的廣告,顯示女人的第一關切似乎必須是身體的呈現。化妝和流行服飾的雜誌本來就構築了理想的世界,並且提供商品和夢想,和讓任何女子都可以做美貌的夢,西方的身體和審美觀更改變了台灣女人的理想,一方面是審美觀的窄化,但是另方面也是現有文化侷限的跳脫。同時還是對那個重心而輕身、一向不鼓勵女人關注身體、只要求女人有內在美(溫柔、賢淑、捨己、逆來順受)的文化形成一大抗拒。而且其中並非全是利用女人、鼓勵女人虛榮,因為事實上這些廣告中有愈來愈多的女性意識,也挪用女性主義語言(「做一個讓男人無法一手掌握的女人」、「女人也可以肩能挑手能提」、「做一個有自信的女人」),對構築獨立自主的女人不無幫助。

其實這一類廣告在八卦雜誌中也是全面呈現,但是顯然有階級的不同(除了《時報週刊》明顯的是主流),不但精緻的程度不同,連機構的主流或邊緣性質都很清楚。後者多是隆乳、減肥、命相改運、紋眉、徵信社、色情電話等等廣告,直接訴求無助女人的恐懼和惶惑,多半沒有什麼名牌或可靠的名聲,文句中的承諾保證也令中產有智階級難以置信,對比出閱讀而且求助於這種廣告的階層女性的狂想和無力感。但是不屑於她們品味的人恐怕是根本沒有想過,是誰把這些女人放在無力無助的位置上,把她們逼向八卦雜誌尋求各種神棍的安慰?上層人士對民主和科學的信念,距離這些女性對命相的信念又有多遠?

舶來女性雜誌最大的突破就是在性方面是開放的。它們誘惑的以故事或指示來教導都會區女人新的交往方式,從文章的標題就可以看出來(〈套牢新男友的約會守則〉、〈從接吻看他的個性〉、〈我的情人們〉、〈一個女大學生的告白〉、〈第三者是你的閨中密友〉、〈掌握床第主導權的現代馭夫術〉、〈該不該向他坦白你的性愛史〉、〈勾引他上床五部曲〉、〈現代一夜情〉、〈單身生活且揮霍〉、〈男人眼中的性感〉、〈如何叫床〉、〈舒服由狂野的情侶按摩〉、〈瘋狂造愛之後〉、〈如何成熟的愛一次〉、〈偷看的快感〉、〈如何賣弄好風情〉、〈甩掉不及格的情人〉、〈春心蕩漾〉、〈春夢無邊十大祕訣〉、〈二度青春的誘惑〉、〈車上的禁忌遊戲〉、〈美麗壞女人寧為情婦〉、〈點熱火花39招〉、〈大家一起來做壞女人〉)。這些聳動的文章描繪出一個讓女人主動追求愉悅、掌控局勢的圖像,對強化女人的自主和自信,對抗拒否性文化都有助益。

成年女人的情慾生活開展的同時,青少女也早就在創造她們的情慾世界了。青少女雜誌中最多的廣告不是化妝品或流行服飾(顯然出版者預設她們消費能力的侷限),而是整型、婦產科的廣告,而且是合併開業的診所,提供驗孕免費,告訴她們「任何困難請速把握」,或者有特效催經針、月經規則術、陰道整型術、處女膜修補術等等。可見青少女的生活和關切其實不像我們想像的單純,少女雜誌正文的清純,配搭上旁邊的婦產科廣告,勾畫出一個令人遐思的景象。

青少女在向外擴展人際關係上也不遺餘力。青少女雜誌的徵友欄平均每期有兩百人,男女各半,但是由背景看,很顯然是非都會區人口,絕大多數是來自小鄉鎮非秀異份子(雲林、觀音、後龍、楊梅、烏日等地的職校學生),或是正在受到高度限制的人口(學生、軍人、憲兵、警察等),這些邊緣或限制地帶的青少年人口在徵友欄找到開拓人生的管道,一點都不輸都會區的青少年。因此青少女雜誌除了前面所說的整型婦產廣告外,第二多的廣告就是交友社、電腦擇友,顯見偏遠地區人口試圖透過這些婚友社的人口集中方式來結交朋友。

這些徵友欄也很有意思,從前的徵友欄多半是詩情畫意的名字(紫寒、紫幻嫣、憶萱)、一般的嗜好(電影音樂攝影跳舞談天)、或是平實的呼召話語(在藍色遐想中迷失的女孩,期盼藍色的邂逅;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願能參與你的未來;相識相知都是緣,緣起緣滅在你一念之間;個性隨和,願與你成為好朋友),而且透過乾哥乾妹的關係來掩耳盜鈴的進行情慾活動。

但是最近兩三年開始愈來愈多有個性的、話說得很白的自我呈現,在姓名上(賤狗、喵喵、阿徹、kk、BOY、仔仔)、嗜好上(前衛、裸睡、泡凱子、寫真、打屁、逛街)、尋求的伴侶形態上(誠徵同性的同志;你寂寞嗎?想感受浪漫的魅力嗎?紅塵有愛,不想虛度,盼與你共享歡愉;我喜歡女孩也喜歡男孩,願與能夠接受雙性的男女朋友一同玩刺激大膽多人的雙性特殊運動;你寂寞嗎?需要我陪你渡過可望激情的夜晚嗎?快,只要你要)都有很大的突破,顯示這個社會在情慾上的重大變遷。大家可以不用在躲在乾哥、乾妹的假象下交往,可以直接說明意圖、擺明口味。

除了這些訴求女性的雜誌外,女人並不自我設限。《花花公子》雜誌絕非只有男人看,女人也在其中找尋男人的口味和心理(男人怎麼看女人、男人的瘋狂夜生活)以及女人的身體呈現,畢竟,在過去,男性雜誌是唯一可以讓女人接觸性禁忌話題的刊物,也是唯一可以看裸露身體的地方。為了知道有關性的事情,看裸露的身體,女人感覺到這種刊物的極大吸引力。

從以上的簡單總結來看,台灣女人的雜誌世界目前是極度商品化的,但是也是高度突破的。對不同女人的卑微需求和夢想,整體女人應該寄與支援,而不是在階層化的趨勢之下繼續分化、繼續鄙視,而且在女人身分認同多樣化中,另類性別雜誌(像《女朋友》和《熱愛》這種同性戀雜誌也開始上市,女人的雜誌世界未來應該還有發展的空間,特別是那些可以幫助各種不同女人在人生的各種不同方面完成夢想、塑造自我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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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從《姊妹》到《花花公子》:女人的雜誌世界

兩性平等教委會倒底要做什麼? :彭婉如的教改效應

(這是刊登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1996年12月26日的投書,後來收於《彭婉如紀念全集》中。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到當時我對性別平等教育的眼界和後來主流女性主義進入體制時的說法相差不遠,但是在接下來的年代裡,我有幸參與了性工作議題的辯論,看到了同志運動內部對性別角色的成見,病結識了眾多跨性別主體,涉入了青少年性權的司法爭戰,更不用提我個人被宗教保守團體告發起訴--這些經驗都提醒我用更複雜寬廣的眼光來看待性/別議題,我與主流女性主義也就漸行漸遠。)

(這是刊登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1996年12月26日的投書,後來收於《彭婉如紀念全集》中。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到當時我對性別平等教育的眼界和後來主流女性主義進入體制時的說法相差不遠,但是在接下來的年代裡,我有幸參與了性工作議題的辯論,看到了同志運動內部對性別角色的成見,病結識了眾多跨性別主體,涉入了青少年性權的司法爭戰,更不用提我個人被宗教保守團體告發起訴--這些經驗都提醒我用更複雜寬廣的眼光來看待性/別議題,我與主流女性主義也就漸行漸遠。)

在彭婉如遇害事件的陰影中,各方人士都主張以嚴刑峻法來懲治並嚇阻類似事件的重演。但是婦女運動和女學生團體卻有更根本的、前瞻的眼界,她們以靜坐、罷課、連署的方式,強烈要求教育部實踐推動兩性平等教育的承諾,以制度教育的力量促進新的性別主體養成,徹底根本的斬斷性別歧視的再生產。面對彭婉如遇害後的輿論壓力以及婦女團體的嚴正要求,教育部終於決定在一個月以內成立「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

不過,這樣一個看來具體的承諾,並不一定就會有助於改變兩性之間的 不平等及其相應的緊張關係。畢竟,教育部不是沒有各式各樣的委員會來為各式各樣的問題把脈、做決策。問題是,這些委員會推動了什麼樣的利益立場,是否在資源的分配和方針的制定上歡迎並鼓勵多元的觀點。

以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來說,它的成員就絕不能以那些根本缺乏性別平等意識、但是號稱性別教育學者或是性教育專家的人為主。要是真的算起帳來,台灣多年來在正式教育體制中所交的性別平權白卷,還正要這些教育專家負責呢!

因此,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真正要考慮的成員,必須在突破社會成規、推動性別平權的貢獻上,拿得出具體努力的記錄來。

兩性平等的理念根本就是女性主義多年累積發展出來的果實,在推廣過程中就常常遭受那些所謂教育學者專家們的冷眼。兩性平等的日常生活實踐更是婦女運動長期耕耘的領域,但是一向苦無門路進入正式教育的管道來普及。現在若要談兩性平等教育的正式規劃和設計,女性主義者和婦女運動者的出席是絕不可少的。另外,真正尊重差異、反對壓抑的性教育改革學者,早就致力於推廣平權的理念,但是往往受到各種排擠和抹黑,兩性平等教育若要面對身體情慾諸多問題,勢必也需要引入多元性教育的觀點。

除了委員會基本的理念和成員考量之外,在平等教育的實質推動上,兩性平權教育當然直接聯繫到教材和資源的分配問題。在這方面,以教育改革為己任的教育部還必須思考,如何在性別教育和性教育的領域中推動並鼓勵多元教學的觀點,支援並肯定不同立場的性別教育和性教育,而不是局限於發展一套全國遵行的標準教材和教案,只用另一套單一的價值觀來取代既有的保守觀點,骨子裡則仍是不脫中央極權式的灌輸教育。這種僵化的性別教育絕對不是多元教改年代所需要的。

從教育部的規劃來看,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將由現有的訓育委員會統籌。令人擔憂的是,在過去幾年中,訓委會只要想到性別教育和性教育,就把大量資源和企劃集中於出身公衛、衛教系統的「杏陵基金會」及其眾多「分身」機構,對於其他多元觀點的教育企劃申請案則多所拒斥,動輒以經費不足來塘塞,以致於性別教育及性教育的教材、課本的撰寫、教學方法的研討訓練等等,常常只壟斷在某些對性別平權缺乏深刻思考和實踐的公衛、衛教系統的人手中。這樣的偏頗,對力求多元平等的教改而言真是一大諷刺。

因此,教育部在承諾推動兩性平權教育之際,必須徹底擺脫資源的壟斷和偏頗,主動開放性別教育和性教育教科書的編寫及流通,鼓勵並公平的對待各種不同觀點的研討和訓練企劃,並且積極在各級學校設立兩性平等促進委員會,鼓勵性別異議份子的教師和運動人士加入運作,讓性別平權的理念和實踐成為各級教育的主要教改內容之一。這才是彭婉如事件對教育體制所能帶來的最深刻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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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兩性平等教委會倒底要做什麼? :彭婉如的教改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