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的多角化經營

(這是1996年11月24日我在《中國時報》家庭週報發表的文章,刊出時編者用的標題是帶有質疑意味的〈現代女郎可以擁有多重情慾?〉,見下方附檔,現在回復我自己使用的肯定性的標題。當代生活的複雜流動使得多角化經營人際關係成為可能,新興科技和硬體場所更使得這種發展和開拓越發容易,這裡描述的就是其中一種過程。本文收入《好色女人》)

(這是1996年11月24日我在《中國時報》家庭週報發表的文章,刊出時編者用的標題是帶有質疑意味的〈現代女郎可以擁有多重情慾?〉,見下方附檔,現在回復我自己使用的肯定性的標題。當代生活的複雜流動使得多角化經營人際關係成為可能,新興科技和硬體場所更使得這種發展和開拓越發容易,這裡描述的就是其中一種過程。本文收入《好色女人》)

現在都會裡流行同時擁有男友、情人、愛人…

美菱此刻的生命中至少有三個男人,而且這個名單還在增加中。

最先加入她生活的男友是從前同一間中學的學長。她們倆在異地相遇、相認、相知、相愛,似乎是很自然發生的事,就像所有的愛情小說中所描繪的。交往一個多月之後,她們已在彼此的共識中成了「死會」。

美菱起初覺得這樣的發展似乎有點快,畢竟她是在保守小鎮長大的,求學時代純淨的無慾生活是一種心理習慣,也是一種身體狀態,更何況她很早就明白,小鎮鄰里之間的口耳相傳常常使得任何剛剛萌芽的戀情顛仆的走向終點。

可是如今美菱在島上最大的都市中就業,每日擦肩而過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更別提無數來來往往的客戶,各人忙各人的事,誰有那個閒工夫去認識她生命的內容?誰會有足夠內線監視她的私生活呢?她住的小套房是向根本不認得的房東租的,有自己的出入口,完全獨立,在電梯中偶爾遇見的男男女女也都只有點頭微笑或漠然共乘到各自樓層的交情。

這種冷冷淡淡的生活環境或許是有一點寂寞的。可是它卻也給美菱提供了極大的自在,使得她熱情洋溢時可以義無反顧的在小房間中和男友探索並享受身體。兩人在大都市中各有工作和住處,平時打打電話聊聊,每週末相聚,交往了三年,美菱和男友的關係一直很穩定,已經發展出像家人一般的感情,準備等到經濟基礎再豐厚一些就結婚。

八、九個月前,美菱出差時在火車上遇見了過去一個同事的丈夫,原本沒有什麼特別印象的男人,這一次卻覺得挺風趣的,一路談笑,男人凝視的目光使得美菱有點心動,心中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回到台北,美菱默默的投入男友的懷抱,繼續那個頗為溫暖但是偶爾有點平淡的戀情,擁抱男友時也偶爾會想起另一對眼眸。

經過半年,同事的丈夫在多次咖啡邀約後逐漸變成了美菱的「情人」,每個月會來找她一兩回,反正倆人都知道彼此的處境,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期望和長遠計畫,那種心照不宣倒成了一種體貼的理解。

祕密戀情的注入使得美菱感受新的興奮與緊張,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那麼勾動別個男人的需求,那種對自我魅力的發現和肯定,在美菱內心深處形成一絲絲甜甜的感覺。「出軌」的罪惡感漸漸靠邊站,有個「情人」的事實慢慢織進了她生命的新經緯。

兩個星期之前,美菱在逛書展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在公家單位上班的文員,是個擺明了不想進入婚姻、只想遊走的男人,可是,不凡的談吐和英挺的眉毛勾動了美菱少女時期的某種幻想,對方的過客姿態反而鼓勵了毫無壓力的相交,他們從喝咖啡到吃牛排到上賓館,結果美菱的生命中又多了一個偶爾會出現,但是想到就令她心跳的「愛人」。

接連兩個對她的生命旅程沒有太多要求和佔有的男人入境,美菱對所謂的外遇或出軌有了一種新的了解--那是現代都會忙碌生活的填充劑。

好像哪個語驚四座的女人說過,「閒著也是閒著,多交個不帶麻煩的親密朋友也算是為自己的生命充實一點色彩。」

美菱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會和男友之外的男人上床,或許當一個親密關係無法回應生命的多樣需求時,人總會有意無意的挖掘另外一些可能的愉悅。

有時美菱也會猜想,不知道她的男友是不是也和她一樣,甚至,也和她的情人愛人一樣,在日常生活的縫隙中留著一兩個自己的情人愛人。她嘗試著幻想自己發現了以後的那種感覺,可是好像只有淡淡的、暫時的一點點忌妒,因為她的情人愛人接連著的電話談情和興奮邀約,很快的就沖淡了那種被遺棄、被背叛的哀怨和氣憤。

既然這幾個男人都不能全時間占有美菱,也不能全時間被美菱占有,那麼同時擁有他們,在不同時刻和不同的男人相處,倒也挺完美的。

最近有女藝人情變自殺,周圍充斥著各種有關三角戀糾纏、痛苦、忌妒的說法,美菱訝異的發現這些好像都不是她的經驗。或許當一個人的情慾有多重出路時,所受的任何情感傷害都會比較輕描淡寫吧!畢竟,她還有其他的感情備份呢!

前幾天美菱的皮包裡又多了兩張名片,都是來自陌生男人某種情慾的訊息。她已經收到了其中一個男人的電話,大概哪天心情對的時候,閒著的時候,會接受邀約吧!

男友、情人、愛人--下一個要叫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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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情慾的多角化經營

愛家女人有另外一個男人

(這是1996年11月3日我在《中國時報》42版家庭週報刊出的文章,我仍然堅持原來專欄的寫作風格和立場,以此文提示讀者可以怎樣支持非主流的實踐和言論,腐蝕主流價值的持續霸權。後收入《好色女人》)

(這是1996年11月3日我在《中國時報》42版家庭週報刊出的文章,我仍然堅持原來專欄的寫作風格和立場,以此文提示讀者可以怎樣支持非主流的實踐和言論,腐蝕主流價值的持續霸權。後收入《好色女人》)

每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時間瑞娟都珍惜的找空看報,因為家裡從來沒訂過報紙。

剛結婚時她退出了工作,專心經營那個小小的家,老公說他辦公室有報可看,家裡就不必再花錢訂了,害得瑞娟只好把難看的電視當作最主要的資訊來源。後來她又開始上班,家裡就更沒有理由訂報了,好在辦公室總是有報可看。

她看報的方式和女同事們不太一樣,女同事們搶家庭版和影劇版的時候,她總是在找社會版,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大概就是因為她相信社會版最貼近現實吧!那些各種各樣的人間故事百態,常常使她深刻體認到人生的複雜多變。

今天她手中端著那一頁社會版,久久不能放下,吸引她目光的是一則有關紅杏出牆的報導。

其實這一類的新聞本來就是社會版上的大宗,從偷情被捉姦,到丈夫妻子為外遇而大打出手,幾乎每天都有這一類的消息,同事們聊天時也常常繞著這些新聞抒發己見,有時還會沙盤推演,幻想自己會如何處理這種場面。說起來,這還是枯燥無聊的辦公生活中的重要點綴。

可是,今天這則新聞很不一樣,一反過去「偷情被抓是報應」的老套,這則新聞令人感覺非常溫暖。報導說,一位妻子在丈夫外遇拋棄家庭十五年之後,自己也有了外遇而被老公報警捉姦,有意思的是,她的公公、婆婆、小姑、和女兒都出庭表示支持她的作為,而且作證指稱她的老公為了能和情人同居,曾答應給太太性自由,因此這位妻子的出軌行為並沒有錯。

更令瑞娟驚奇的是,從前她也讀到過別的外遇官司在檢察官手中得到最嚴厲的道德說教和懲罰,可是這一次的男檢察官卻十分開通的做了不起訴的結論。

「世界終於變了。」瑞娟想。

她想起前幾年有個女同事和客戶發生感情,本來並不想離開原有的關係,只想保有一點點溫馨想像的空間,結果被老公的家人揭發,婆婆和小姑在辦公室鬧了好久,最後同事不但被迫辭職走路,也被迫離婚獨居。

此刻瑞娟想起這位同事當年堅決不肯放棄婚外情,也不肯拋棄家庭,但是被逼著做選擇時眼中的痛苦。家中百般逼迫,工作崗位上沒有一個朋友願意淌這趟混水,因此也沒有人表示任何支持的意思。「要是她當時能有像今日這個案子那麼友善的環境,會省去多少無謂的痛苦啊!」瑞娟莫名其妙的為當年的畏懼退縮感到有點罪惡,也因而更加同情起那位同事來。畢竟,同事當年和愛人客戶講電話時的甜蜜神情,曾經勾動過瑞娟在不以為然之餘的一絲絲羨慕。

其實也不是只有已婚的女人外遇時才受到這樣的殘酷對待,某種泛道德的貞操觀使得未婚女人在戀愛過程中也很難另試對象。八年前瑞娟最好的大學同學哭哭啼啼的來找她,說是另外有了心儀的對象,但是遭到周圍朋友的勸說和責備,說她腳踏兩條船,對不起原來的男友。「我們又還沒結婚,為什麼不能交別的朋友?」淚光中的同學在堅毅的抗爭中尋求支援,瑞娟依稀記得當時她也和別的朋友一樣,立刻義正詞嚴的勸同學珍惜原有的感情。後來同學不但放棄了男友,追求另外一段感情,也因而和一票朋友斷了來往。

原來當女人另謀感情或身體出路的時候,就會遭到孤立、排擠、輕蔑。瑞娟從青少女時期對愛情婚姻有憧憬的那一天開始,就在她的閱讀世界中讀到了女人外遇、變心、或者做第三者的悲慘孤立下場,因此她很早就為自己打了防禦針,決心不要陷入那種處境。

「妳也看到那個新聞了呀!」一個同事看她發呆的神色,不禁湊了過來。

「是啊!」

「我今天早上在家看到這個新聞的時候就覺得想不透。怎麼會有公公婆婆小姑那麼支持媳婦的?沒見過!我猜,一定是那個兒子太爛了。不過,如果這個媳婦那麼含辛茹苦,一手撐起家庭,和婆家也處得很好,她為什麼還要外遇呢?」看著這個同事此刻臉上的興奮和好奇,瑞娟不由得想起上回那個外遇同事東窗事發時,眼前這個同事臉上卻只有不屑。世界是真的變了!

瑞娟依稀感受到辦公室中這一刻暗暗流動的情慾,難不成這個看來很像好女人的同事,也開始羨慕那種又能外遇又得到肯定的兩者兼得?

「那有什麼稀奇?妳以為女人一定要在家中受到虐待,得不到溫情,才能外遇啊?妳以為在平常日子裡含辛茹苦的女人,就活該繼續凡事認命吃狗屎啊?妳以為女人在情慾上出軌,那麼她在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都一定會失敗?」瑞娟的語氣和說話的速度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一向寡言少語的她突然爆出這一段話,連同事也睜大了眼睛。

「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她好能幹唷!家裡這麼多事情還有空約會外遇。」

周圍的人哄堂笑了起來,幾張平凡的女人臉都泛出了興奮,是新聞勾動了新的憧憬?

該上工了,瑞娟站起身,折好報紙,遞給平常坐在她隔壁另外一位寡言少語的同事,輕輕的對她說:「妳真應該也看一看,現在,魚與熊掌是可以兼得的。」

瑞娟眼中的友善和支援,讓那位也常有親密電話的已婚女同事呆了一下,默默的接過報紙,紅著臉但是理解的點了點頭,投過來一個溫馨的眼神。

瑞娟在座位上坐了下來,整理了一下桌面,玻璃版下沒有署名的幾張可愛小卡片迎面撲來一陣溫暖。等一下打個電話問問他,這個週末她先生約了朋友去山區釣魚,或許她也可以和他出去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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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愛家女人有另外一個男人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1996年12月21日,女性團體因彭婉如命案而在台北市街頭舉辦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夜間遊行,「紀念彭婉如全國婦女夜間大遊行」。何春蕤也揪團包車,帶著她大一課堂上的學生從中壢北上,一起去參加。遊行的主調是「要權力,不要暴力」,但是為了抵抗當時瀰漫台灣社會的悲戚和恐懼,以及事後諸葛式的警示女性夜行小心,我們決心用標語牌挑戰這個社會對女性夜行的恐嚇。

【1996年12月21日,女性團體因彭婉如命案而在台北市街頭舉辦有史以來第一次的夜間遊行,「紀念彭婉如全國婦女夜間大遊行」。何春蕤也揪團包車,帶著她大一課堂上的學生從中壢北上,一起去參加。遊行的主調是「要權力,不要暴力」,但是為了抵抗當時瀰漫台灣社會的悲戚和恐懼,以及事後諸葛式的警示女性夜行小心,我們決心用標語牌挑戰這個社會對女性夜行的恐嚇。

這次的揪團行動把遊行定調為「另類夜遊」,藉此為學生的日常休閒活動(夜遊)注入新的社運意義。為了挑戰輿論對彭婉如出事當晚的粉色穿著多所挑剔,我們鼓勵學生穿著妖嬈服裝參加遊行,拒絕被恐嚇而放棄自我展現。我們也為參與的學生預備了貼在身上的反光「妖」字,反光標語,以及掛在腳踝上的串串鈴鐺,要讓我們的夜行高亢而自在,以此肯定自己的黑夜行走權。隊伍走到新公園(現在叫做228紀念公園)時,我剛好在指揮車上,還順勢宣揚了性少數(特別是男同志)的夜間行動自由權。我們認為,中大遊行隊伍裡的強大氣勢和歡欣自在,才是衝散恐嚇和恐怖的有力武器。

不過,這些行動和論述,因為和遊行的主調有別,當然事後又被批判了一番。性解放的情感教育,明顯的與要進入體制、成為體制的性別平等訴求截然有別。

歷史文件:19961221 另類夜遊文宣

下面是遊行當晚我們自製的一些反光標語牌,口號針對的就是女人的行動自由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夜行無罪,妖嬈有理

我要自由,不要恐嚇。

妖精出洞,橫掃千軍。

女人自強,才是自保。

妖女夜行,萬夫莫敵。

女人橫行,天下太平。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當晚中央大學的隊伍,身上帽上處處可見反光的「妖」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下圖是遊行途中何春蕤被叫上宣傳車講話的照片,前胸可見貼了反光字「妖」

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原文:1996 妖女夜行 天下太平

講評林芳玫〈A片的痛快邏輯〉

(這是1996年12月14日 女學會在東吳大學主辦「性批判研討會」時我對林芳玫的論文所提出的正式講評,很根本的反映了我們在色情與性別主體上的差異觀點,也延續了我與主流女性主義在情慾議題上的持續辯論,從「打破處女情結」到「我要性高潮」到台大女生宿舍A片事件到色情分析到台北廢娼。可參考林芳玫,〈A片的「痛快」邏輯:探討男性觀眾對A片的解讀〉,《思與言》35.1(1997):211-245。)

(這是1996年12月14日 女學會在東吳大學主辦「性批判研討會」時我對林芳玫的論文所提出的正式講評,很根本的反映了我們在色情與性別主體上的差異觀點,也延續了我與主流女性主義在情慾議題上的持續辯論,從「打破處女情結」到「我要性高潮」到台大女生宿舍A片事件到色情分析到台北廢娼。可參考林芳玫,〈A片的「痛快」邏輯:探討男性觀眾對A片的解讀〉,《思與言》35.1(1997):211-245。)

芳玫的文章一向寫得非常清晰,讀起來十分痛快,因此我就不再重複重點,也撇開枝節的辯論,只在一些可以進一步思考的論點上提出我個人的看法。

這篇論文在觀點上似乎有兩個不太一樣的發展方向。在前一半的「自閉迴路」和「強暴迷思」這兩節中,芳玫的立場主要是批判男性在A片世界中全面壟斷女人對身體感受的定義權和詮釋權,扭曲了女人的呈現。或許也因為這個比較簡約式的立場選擇,因此芳玫雖然在第四頁精闢的提出了痛苦和快樂之間的詭譎複雜關係面貌,卻又不得不回歸到一些有點問題的立論上去。

例如,芳玫之所以能在眾多A片中歸納出男性的痛快邏輯,很重要的一個推論是因為她認為A片中女人齜牙咧嘴、肌肉扭曲的表情「毫無疑問的」是痛苦。可是芳玫大概也會同意,就像痛苦與快樂之間的關係詭譎複雜一樣,表情的指涉也是很複雜多元的。舉幾個簡單的例子,有人笑得像哭,有人哭得像笑,有人難過的時候表現為興奮,快樂的時候反而深思。那麼芳玫又是在什麼經驗基礎或全知觀點上斷言A片女人臉上的表情一定是痛苦,或者一定會被觀眾讀成痛苦呢?而且,如果說大部分觀眾都把這種表情讀成痛苦,那麼這又暗示了什麼樣的文化詮釋脈絡呢?

A片中當然有男人的痛快邏輯,A片對女人表情的千篇一律呈現也是應該被批判的,但是女人自己個人的「快感邏輯」又是什麼樣的呢?(你看過你自己的快感表情嗎?)在這裡,至少就女人而言,我們可能要像西方女性主義者鼓勵女人觀看自己的性器官、認識自己的身體一樣,也鼓勵女人用各種方式來觀看、拍攝、欣賞、理解自己在快感過程中的表現和表情。不過,一想到有鏡子或錄影來加入快感過程,女人首先就會擔心其中會不會有流通濫用的危險,就像女人在穿著豔麗性感的服裝時也擔心會不會遭受騷擾一樣。而面對充滿恐嚇的環境,女人是僅僅力求自我克制、自我保護,還是同時積極挑戰父權世界對女人身體行為的覬覦和管理,這倒是彭婉如事件之後無數女人已經開始思考的。

芳玫這篇文章最大的長處就是她對於情慾互動過程的複雜性的深刻反省。像在第9頁,她清楚的看到婦女運動者在對抗強暴迷思時,為了實務上的考量而不得不一再大聲疾呼「女人說不就是不」。芳玫則深刻的提出,其實婦女團體這個口號也把複雜的男女互動情境簡化了:女人說不,不見得就是不,也不見得就是要,而可能具備各種多樣性。

(當然我們不懂的是:為什麼A片中女人不停說不,事後卻容光煥發的離去時,芳玫卻又覺得不可置信了,難道這個時候的「不」比較有固定意義嗎?更挑戰的想,女人說「不」有沒有可能是一種文化調教的習慣性反應?「不」有沒有可能已經在此過程中形成女人自我助興的一種方式?)

芳玫很明確的指出,不論是男性對「不」和「是」的顛倒意義,或是婦女運動要求的清楚意義二分,這種對語言意義的明確要求和固定,不但使得其他細緻的情慾感覺內容遭到壓抑,也排除了情慾活動雙方進一步協商對話的可能。就像一位女性受訪者說的,「還有很多其他的感覺嘛!」

可是,如果我們希望徹底挑戰這種簡單的二分思考,那麼我們就還需要繼續問:女人「能」表達這些感覺嗎?

如果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如何表達,那麼,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情慾文化資源才能提供女人豐富的語言和表達,來捕捉、描述、甚至發展女人身體上的複雜感受?如果我們不敢表達,那麼,我們需要什麼樣的社會文化條件才能使女人在現實生活的情慾活動過程中自在坦然的說出這些感覺--不管它是淫蕩、瘋狂,或是厭煩、噁心--也因而使得女人的這些聲音在A片及其他文化場域中得到無法磨滅、無法消音的呈現?

女人的嗯、嗯、嗯已經是一種語言,一種需要經驗才會發聲,一種需要學習才聽得懂的語言。順著芳玫的批判來想,我們當然需要思考如何更豐富情慾活動雙方的溝通協商管道和方式。可是,有意思的是,在這種努力的過程中,真正阻礙情慾意義多元豐富的力量,恐怕並不是那些使得男人身體僵化、情慾窄化的A片,而是那個長久以來就徹底反對並壓迫A片的正經道學文化更諷刺的是,這個正經道學的文化同時也正是那個反對女性衣著豔麗、反對女性口帶酒氣、反對女性情慾探索、反對女人只愛女人的忌性文化(sex-negative culture)。可惜芳玫對A片邏輯的批判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非常道德形象、非常屬於我們常識的正經道學文化。

在論文的第二部份,芳玫展現了新的視野。她脫離了激進女性主義者那種把所有A片毫無例外的視為男性宰制並且將女性全然視為受害者的簡單壓迫/受害二元論。芳玫十分憐憫的認為A片最大的傷害是它把男人鎖入了顧影自爽的死巷子,單薄化了男人的身體想像和快感模式,掏空了男人的主體內容等等。在這個立場上,芳玫的分析一反論文前半段的強烈批判,反而充分表現出女性主義者對男人很少表達的友善同情。

不過,芳玫對男人透過A片而可能達成的開放和進步仍然存疑。她覺得近年來A片內容和敘事觀點的多元化,多半集中在女人身體的多元繁複、豐饒精緻,也就是說女人的身體已經鉅細靡遺的性化(sexualize),而男人的身體--至少在A片的影像中--還有待改造。令人驚喜的是,芳玫在這一點上並沒有像許多媒體研究者那樣公式化的轉向批判女性身體的性化,相反的,她在論文的最後提出一連串問題來期待男人身體和主體的改造與性化。可惜芳玫並沒有時間細說如何重新整編男性身體與男性認知,或者誰來做這個工作?是新好男人的自我反省?還是女性主義性解放者主持的男人性心情工作坊?

不過,我倒覺得芳玫自己的討論已經包含了某種可能的答案。當初彭婉如並沒有因為民進黨一向赤裸裸的性別歧視而退出民進黨,反而全心投入,在非常大男人的政治生態中努力創造出今日百分之25的有利局面。同樣的,就A片的情慾世界而言,女性主義者也不會放棄改造這個性的場域,因此芳玫可能也會同意,我們需要鼓勵更多資本和人力投入攝製和產銷更多類型的A片,或者鼓勵一般民眾流通自己拍攝的各種不同A片以沖淡或重新創造A片的快感邏輯。不過,以現階段大家對色情的反感和抹黑,恐怕芳玫需要對A片保留更多正面觀點,積極平反A片在文化中的全然負面形象,才能吸引更多人投入生產A片以及豐富的、非單向混同的男性情慾文化及主體位置。

另外,按照芳玫的邏輯來思考,要豐富與充實影像中男性主體的內容和男性身體的呈現,就需要肯定並進一步鼓勵男人身體在現實生活中的裸露性感呈現。在這一點上,其實商品文化和流行雜誌及廣告已經在做了,像任達華寫真集、郭富城寫真集、以及無數男性內衣廣告等等,可是它們也都遭受了媒體研究者的批判,說是推動了身體的商品化,或者像前一任北美館館長張振宇的自畫裸體像也遭到批評,說是自戀敗德等等,女觀眾還說她們的眼睛遭到了騷擾。

倒底我們希望男人怎麼看自己的身體?這類圖像的意義和用途還需要女性主義者思考。

要是芳玫像她在文章最後一段中所流露的,不只希望改造A片世界,而是更關切真實世界男人的改造,那麼我們還必須認識到,在我們的文化脈絡中,被壟斷的不僅是女人身體的定義權,也包括了男人身體的定義權。

男人身體在A片影像中持續的缺席或一貫的誇大呈現就是一種壟斷。作為要求和男人互為主體、塑造彼此自我形象的女人,相信芳玫也會同意,我們不但要奪回女人身體的定義權,也要奪取男人身體的定義權,截斷男人的情慾自閉迴路。比方說,女人不能再強化原來對男人身高、學歷、收入、智慧、老實等等的渴望,這些渴望常常更進一步強化男人在具體世界中的權力,使得他們更不會自願成為客體來和女人進行交互主體的互動。因此,女人須要在具體的兩性互動中顯示她們現在慾望的,不再是那些頭腦僵化、心態老大的老實木頭,而是那些愛打扮身體、想化妝身體的性感男人,或是那些自願作客體來討好女人、取悅女人的男人,也就是那些過去被女人不屑、男人不齒的男人。女人現在要用女人的善意支援來平反這些另類男人所受到的抹黑,而且提供不受歧視和打壓的環境,讓他們的生活經驗和魄力成為其他男人羨慕、參考、學習的座標。

另外,如果我們期望男人離開他專注封閉的主體位置,成為女人的情慾對象,那麼女人就得操練並施展凝視的眼光,用她們情慾的目光告訴男人他已經成了女人慾望的對象客體。女人的目光和語言要告訴男人,她們欣賞男人的手肘、下巴、頸項、小腹、大腿、腳趾等等,而不是他的陽具或者身分地位而已。而事實上,這種大膽的女人也已經在我們中間,可是我們需要反省的是:這種挑戰並改造男人痛快邏輯的「壞女人」在我們的文化中通常會有什麼下場?女性主義者又是如何看待她們?這些豪爽女人的經驗和實力要怎麼樣才能為其他女人所分享?顯然這些方面的女性情慾解放需要我們思考。剛才芳玫說:「怎麼看不見有血有肉的男人?」可是我有點擔心,要是有血有肉的男人真的站在我們女人面前,我們敢瞠目直視他們血肉之軀所散發的情慾嗎?甚至,我們能有那個能力欣賞、挪用那個身體來促成我們的情慾滿足嗎?還是我們又會把那有血有肉的身體視為性騷擾、色情狂?

反對女性情慾解放的力量十分強大,而這個保守的力量卻同時也反對男人投身情慾去改造男人的痛快邏輯,更是一向堅決反對A片、打壓A片。在這個錯綜複雜的網路中,芳玫在情慾分析上的努力到底要佔什麼位置呢?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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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講評林芳玫〈A片的痛快邏輯〉